唐栀剛把招工标準貼在村委會外牆,圍過來的人就擠成了圈。紙角被風掀起,她伸手按了按,指尖還沾着漿糊的黏膩。
“栀丫頭,這标準是你定的?”二嬸湊到跟前,聲音壓得低,卻故意讓周圍人聽見,“初中文化還得會算賬,咱村哪有這麽多文化人?”
唐栀直起身,額前碎發被汗黏在皮膚上。她從帆布包裏掏出鋼筆,在标準下方空白處畫了道橫線:“二嬸,公社辦磚廠要記賬、管材料,不認字不行。這标準是跟公社幹部一起定的,不是我個人說了算。”
人群裏一陣騷動。三舅從人縫裏鑽出來,手裏攥着煙袋鍋子,煙絲都沒裝實:“栀丫頭,你表弟大軍初中畢業,還在生産隊記過工分,這條件總夠了吧?你通融通融,先把他名字寫上。”
“三舅,”唐栀從口袋裏摸出登記表,指尖在“報名流程”那欄敲了敲,“得先填表格,明天上午考試,考算術和識字,按成績排。成績夠了才能進下一輪,我不能壞了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三舅的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得砰砰響,“你現在管招工,還不能給自家人行個方便?等大軍進了磚廠,還能忘了你這個表姐?”
唐栀垂下眼,筆尖在表格邊緣劃出一道淺痕。她擡眼時,聲音裏沒了之前的溫和:“三舅,要是今天我給大軍走了後門,明天李叔家的丫頭、王伯家的小子都來找我,這工還招不招了?磚廠要的是能幹活的人,不是靠關系混日子的。”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裏,人群瞬間炸了鍋。有人點頭說“唐栀說得對”,也有人小聲嘀咕“當了幹部就不認親戚”。唐栀沒理會那些議論,把登記表和筆遞到桌前:“要報名的現在填,明天早上八點在小學教室考試,帶好身份證。”
一直到日落,報名的人才算散了。唐栀把表格收進帆布包,剛要鎖門,就看見弟弟唐小軍蹲在門檻上,手裏捏着個沒吃完的窩頭。
“怎麽不回家?”唐栀把鑰匙串晃了晃,金屬碰撞聲在傍晚的空氣裏格外清響。
唐小軍站起身,腳尖在地上蹭出個小坑:“姐,我也想報名。”
唐栀愣了愣,随即從包裏翻出張空白表格遞過去:“填吧,明天跟别人一起考試。”
唐小軍接過表格,手指捏得發白:“姐,我就小學畢業,算術也不好……”
“标準上寫了,初中文化,還要考算術識字。”唐栀把包甩到肩上,“你不符合條件,就算報了名,考試也過不了。”
“可你是招工負責人啊!”唐小軍的聲音陡然拔高,引得路過的村民停下腳步,“你跟考官打個招呼,讓我過了不行嗎?我不想在村裏種地,我想進磚廠掙工資!”
唐栀轉過身,目光落在弟弟漲紅的臉上:“小軍,我要是給你開了後門,别人會怎麽看我?以後磚廠再招工,誰還會信公平?”
“我是你親弟弟!”唐小軍把表格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别人怎麽看關我什麽事?你就是不想幫我!”
唐栀彎腰撿起紙團,慢慢展開,指尖把褶皺壓平:“正因爲你是我弟弟,我才不能幫你。靠關系進去,你幹不好活,最後還是要被開除,到時候丢的不僅是你的臉,還有我的臉。”
唐小軍咬着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那我怎麽辦?我除了種地什麽都不會。”
“要麽回去好好讀書,明年考高中,要麽就在村裏學門手藝,木工瓦工都行。”唐栀把表格疊好,塞進他手裏,“進磚廠的事,你别想了,不符合标準,誰來都不行。”
第二天早上,小學教室裏坐滿了考生。唐栀坐在講台旁,手裏拿着花名冊,逐一核對名字。輪到唐小軍時,他低着頭,快步走到座位上,不敢看她的眼睛。
考試鈴響後,考官開始發卷子。唐栀站在教室後面,看着弟弟對着算術題皺緊眉頭,筆尖在紙上劃來劃去,卻一個字都沒寫出來。她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卻還是硬起心腸,轉身走出了教室。
中午考試結束,唐栀和考官一起批改卷子。改到唐小軍的卷子時,考官愣了愣:“這是你弟弟吧?才得了十分,連最基本的加減乘除都錯了不少。”
唐栀接過卷子,紅色的叉号密密麻麻,最後得分那欄寫着“10”。她把卷子放在“未通過”的那堆裏,聲音平靜:“按标準來,不合格就刷掉。”
下午張榜時,村裏又擠滿了人。唐小軍擠在最前面,在“未通過”的名單裏找到自己的名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回頭看向站在榜旁的唐栀,眼神裏滿是委屈和憤怒,卻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跑。
二嬸湊到唐栀身邊,語氣裏帶着嘲諷:“連親弟弟都不留情面,栀丫頭,你這官當得可真夠鐵面無私的。”
“公事公辦而已。”唐栀把榜紙又按了按,确保不會被風吹掉,“磚廠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靠關系的閑人。不管是誰,不符合标準,就不能進。”
人群裏漸漸安靜下來,之前議論的人也閉了嘴。有人看着唐栀,眼神裏多了幾分敬佩。唐栀沒在意這些目光,她收拾好東西,轉身往公社走——還有一堆招工的後續工作等着她處理,容不得半點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