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裏的風裹着煤煙味,刮得唐栀的布拉吉下擺貼在腿上。她攥着剛買的肥皂,指節泛白,眼睛卻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熟悉的背影。
秦津銳正低頭跟報亭的老頭說話,軍綠色的褂子後襟沾着點灰,是早上幫鄰居搬煤球蹭的。唐栀本來是來送他落在家裏的鋼筆,可剛拐進這條巷,就看見牆根下縮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
那男人的手插在兜裏,指縫裏露着半截黑亮的槍管。
“秦津銳!”唐栀的喊聲卡在喉嚨裏,隻發出半聲氣音。她看見男人的肩膀動了,槍管正慢慢擡起來,對準秦津銳的後心。
沒有時間想。唐栀隻覺得腳底像生了風,身體比腦子先動起來。她往前撲的時候,還聽見報亭老頭在跟秦津銳笑:“小夥子,明兒還來買《參考消息》不?”
秦津銳剛要回話,就被一股力道撞得趔趄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回頭,看見唐栀撲在自己身前,後背對着那根黑漆漆的槍管。
“砰!”
槍聲在窄巷裏炸開,震得牆皮都往下掉灰。唐栀隻覺得右肩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疼得她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布拉吉。
“唐栀!”秦津銳的聲音發顫,他伸手扶住她軟下來的身體,指尖立刻沾了溫熱的血。那血順着唐栀的肩膀往下流,染紅了她淺色的衣服,像開了一朵吓人的花。
牆根下的男人見沒打準,轉身就想跑。秦津銳眼疾手快,抄起報亭旁的木凳就砸了過去,正好砸在男人的腿彎上。男人“哎喲”一聲跪倒在地,手裏的槍也掉在了地上。
“别讓他跑了!”報亭老頭也反應過來,抄起手邊的雞毛撣子就沖了上去。周圍的鄰居聽見動靜,也紛紛從門裏探出頭,幾個年輕小夥立刻圍了過來,把男人按在了地上。
秦津銳顧不上管那些,他緊緊抱着唐栀,聲音裏滿是慌意:“唐栀,你怎麽樣?撐住,我這就送你去醫院!”
唐栀靠在他懷裏,疼得牙齒都在打顫,卻還是勉強睜開眼。她看着秦津銳那張寫滿震驚和慌亂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帶着點釋然,還有點調皮,就像以前他倆拌嘴後,她先服軟時的樣子。
“這次……”她頓了頓,聲音很虛弱,卻很清晰,“我們兩不相欠了。”
秦津銳聽見這話,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他知道唐栀說的是什麽。去年冬天,他在工廠裏檢查機器,差點被松動的齒輪砸到,是唐栀沖過來把他推開,自己的胳膊卻被劃了道大口子。那時候唐栀還嘴硬,說就是順手,讓他别放在心上。可秦津銳卻一直記着,總想着要還她這個人情。
“誰要跟你兩不相欠!”秦津銳的聲音哽咽了,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唐栀的肩膀,盡量不讓她碰到傷口,“你别說話了,省點力氣。我這就帶你去醫院,醫生肯定能治好你。”
唐栀搖搖頭,眼神卻亮了些,她看着秦津銳,輕聲說:“我沒事……就是有點疼。你别慌,我還等着……等着跟你一起去看國慶的煙火呢。”
“看,肯定看!”秦津銳連忙點頭,他伸手擦了擦唐栀臉上的冷汗,語氣堅定,“等你好了,我們不僅去看煙火,還去逛王府井,去吃你最愛的糖葫蘆,好不好?”
“好啊……”唐栀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睛也慢慢閉上了。
“唐栀!唐栀!”秦津銳急了,他抱起唐栀就往巷口跑。懷裏的人很輕,可他卻覺得有千斤重。他一邊跑,一邊喊着唐栀的名字,怕她真的睡過去就再也醒不來。
巷口的自行車還停在那裏,是秦津銳早上騎來的。他把唐栀小心地放在後座上,讓她靠在自己的背上,然後跨上車子,拼命地蹬着。車輪在石闆路上飛快地轉動,帶起一陣風,把秦津銳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唐栀,你别睡,跟我說說話。”秦津銳一邊蹬車,一邊跟唐栀說話,“你還記得不?去年咱們去北海公園,你非要劃船,結果劃到一半,船槳斷了,咱們倆就在湖裏漂了半天,最後還是工作人員把咱們救上來的。你那時候還說,以後再也不跟我一起劃船了,說我是掃把星。”
背後的唐栀沒有回應,隻有微弱的呼吸聲傳過來。秦津銳心裏更慌了,他蹬得更用力了,額頭上的汗順着臉頰往下流,滴在車把上。
“還有啊,你上次說想學織毛衣,結果把毛線團弄得到處都是,還把我的軍褲給勾了個洞。你當時還耍賴,說那是給褲子做的裝飾,讓我别不識貨。”秦津銳繼續說着,語氣裏帶着點笑意,可眼眶卻紅了,“你還沒把毛衣織完呢,怎麽能就這麽睡過去?你得醒過來,織給我看,知道不?”
前面就是醫院了,紅色的十字标志在陽光下很顯眼。秦津銳心裏一喜,他加快速度,沖到醫院門口,大聲喊:“醫生!醫生!快來救人!”
幾個護士和醫生聽見喊聲,立刻推着擔架跑了出來。秦津銳小心翼翼地把唐栀抱到擔架上,跟在後面往急診室跑。
“醫生,她中槍了,在肩膀上,你們一定要救救她!”秦津銳拉着一個醫生的胳膊,急切地說。
醫生點點頭,一邊走一邊問:“什麽時候中的槍?出血量多不多?有沒有其他症狀?”
“就在剛才,大概十分鍾前。出血量挺多的,她剛才已經暈過去了。”秦津銳連忙回答,腳步不停。
急診室的門關上了,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亮了起來。秦津銳站在門外,雙手緊緊攥着,指節都泛白了。他靠在牆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剛才跑步的 adrenaline 褪去,隻剩下滿心的焦慮和後怕。
報亭的老頭和幾個鄰居也趕了過來,其中一個小夥手裏還拿着秦津銳掉在巷子裏的鋼筆。
“小夥子,别擔心,唐丫頭是個好姑娘,吉人天相,肯定能挺過來的。”老頭拍了拍秦津銳的肩膀,安慰道。
“是啊,秦哥,我們已經把那個壞人送到派出所了,警察說會好好審,肯定不會讓他逍遙法外的。”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小夥說。
秦津銳點點頭,卻沒說話。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急診室的門,心裏一遍遍地祈禱,希望唐栀能平安無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診室的門終于開了。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着疲憊,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醫生,她怎麽樣了?”秦津銳立刻沖了上去,急切地問。
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吧,手術很成功。子彈已經取出來了,沒有傷到重要的血管和神經,就是失血有點多,需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秦津銳懸着的心終于放了下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淚再也忍不住,順着臉頰流了下來。他連忙抹了把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醫生,謝謝你們。”
“病人現在還在昏迷,不過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等她醒了,你們就可以進去看她了。”醫生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秦津銳靠在牆上,看着急診室的門,心裏滿是慶幸。他想起唐栀剛才說的那句“我們兩不相欠了”,心裏就一陣發酸。他從來沒想過要跟唐栀兩不相欠,他隻想跟她一直在一起,一起經曆生活裏的喜怒哀樂,一起慢慢變老。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護士走出來告訴秦津銳,唐栀醒了。秦津銳立刻跟着護士走了進去。
病房裏很安靜,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唐栀的臉上。她躺在床上,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卻比剛才好了很多。看見秦津銳進來,她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微微上揚。
“你來了。”唐栀的聲音還有點虛弱,卻很溫和。
秦津銳走到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唐栀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聲說:“我來了。感覺怎麽樣?還疼嗎?”
“有點疼,不過好多了。”唐栀笑了笑,她看着秦津銳,眼神裏滿是溫柔,“那個壞人……抓住了嗎?”
“抓住了,已經送到派出所了。”秦津銳點點頭,“你就别擔心那些了,好好養傷。醫生說你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太勞累。”
“嗯。”唐栀應了一聲,她頓了頓,看着秦津銳,輕聲說,“剛才在巷子裏,我是不是很勇敢?”
秦津銳看着她眼裏的小得意,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語氣裏滿是寵溺:“是,你最勇敢了。不過以後不許再這樣了,聽見沒?我不想再看見你受傷。”
唐栀吐了吐舌頭,調皮地說:“那得看情況啊。要是下次還有人要傷害你,我還是會擋在你前面的。”
“不許胡說!”秦津銳皺了皺眉,卻又舍不得說重話,他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以後有危險,咱們一起面對,不許你再一個人沖上去。”
唐栀看着他認真的樣子,心裏暖暖的。她點了點頭,輕聲說:“好,一起面對。”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兩個人身上,病房裏的空氣都變得溫暖起來。秦津銳握着唐栀的手,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好好保護她,再也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他知道,經過這次生死一刻,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不僅僅是朋友那麽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