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急診樓的走廊裏,白熾燈亮得晃眼。秦津銳坐在長椅上,軍綠色褂子上的血迹已經發黑,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着唐栀剛才攥過的地方,那裏似乎還留着她的溫度。
牆上的挂鍾“滴答”響,每一聲都像敲在秦津銳心上。他盯着急診室緊閉的門,眼睛幹澀得發疼,卻不敢眨一下——怕錯過門開的瞬間,怕聽見不好的消息。
“津銳!”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随着秦母帶着哭腔的呼喊。秦父跟在後面,手裏攥着皺巴巴的火車票,眉頭擰成一團。兩人連夜從老家趕過來,下了火車就直奔醫院,連口氣都沒喘。
秦津銳猛地站起來,剛要說話,秦母已經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唐栀呢?唐栀怎麽樣了?你快跟媽說啊!”她的聲音發顫,眼眶通紅,一想到唐栀可能出事,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還在手術裏。”秦津銳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扶着秦母的肩膀,讓她坐在長椅上,“中了槍,在肩膀,醫生說……說情況不太好。”
“槍?怎麽會有槍?”秦父走過來,聲音沉得吓人,“不是說在市裏好好的嗎?怎麽會遇到這種事?”他是老黨員,一輩子沒跟壞人打過交道,一聽說“槍”,心就揪緊了。
秦津銳低下頭,手指攥得發白:“是之前追查的那夥匪徒,躲在巷子裏偷襲,唐栀……唐栀爲了護我,替我擋了一槍。”
這話一出口,秦母哭得更兇了:“這傻丫頭!怎麽這麽傻啊!她怎麽能替你擋槍呢!”她一邊哭,一邊拍着自己的腿,“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咱們怎麽對得起她爸媽啊!”
秦父歎了口氣,拍了拍秦母的背,示意她别激動:“現在說這些沒用,先等醫生出來。唐丫頭是個好孩子,吉人天相,肯定能挺過來。”話雖這麽說,他的目光卻也緊緊盯着急診室的門,眼底滿是擔憂。
沒過多久,走廊裏又傳來腳步聲。秦津銳擡頭一看,是唐栀的鄰居張阿姨,手裏還拎着一個保溫桶。張阿姨是聽說唐栀出事,特意從家裏熬了粥過來的。
“秦同志,唐丫頭還沒出來啊?”張阿姨把保溫桶放在長椅上,看着急診室的門,眼圈也紅了,“早上我還看見她去買肥皂,笑盈盈地跟我打招呼,怎麽轉眼就……”
“張阿姨,謝謝您。”秦津銳勉強笑了笑,“您還特意跑一趟。”
“謝什麽,唐丫頭平時對我們這些老鄰居多好啊,幫我提水,幫隔壁王大爺修收音機。”張阿姨抹了抹眼淚,“我熬了點小米粥,等她出來,正好能喝點墊墊肚子。”
幾個人坐在長椅上,誰也沒說話。走廊裏靜得可怕,隻有挂鍾的“滴答”聲和秦母偶爾的啜泣聲。秦津銳看着保溫桶,想起唐栀平時最喜歡喝小米粥,每次他加班回來,她都會提前熬好,放在煤爐上溫着。
“津銳,你吃點東西吧,從昨天到現在,你肯定沒好好吃飯。”秦母端起保溫桶,想給秦津銳盛點粥,卻被他擺手拒絕了。
“我不餓。”秦津銳搖搖頭,目光還在急診室門上,“等唐栀出來,我再吃。”
秦母還想勸,秦父卻拉了拉她的胳膊,搖了搖頭——他知道兒子的脾氣,唐栀沒消息,他根本吃不下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漸漸亮了。走廊裏開始有護士走動,偶爾有人探頭看一眼這邊,眼神裏帶着同情。秦津銳站起來,來回踱步,心裏的焦慮像潮水一樣往上湧。他想起昨天唐栀在車裏喃喃喊“小寶”,不知道李隊長派去接小寶的人到了沒有。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燈突然滅了。
秦津銳猛地停住腳步,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秦父秦母也立刻站起來,張阿姨手裏的保溫桶差點掉在地上。幾個人一起圍到門口,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門。
門開了,穿着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着疲憊,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重。他的目光掃過秦津銳一行人,最終落在秦津銳身上。
秦津銳沖上去,抓住醫生的胳膊,聲音發顫:“醫生!唐栀怎麽樣了?她醒了嗎?”
秦母和秦父也湊過來,眼神裏滿是期待。張阿姨站在後面,雙手合十,嘴裏小聲念叨着“菩薩保佑”。
醫生卻輕輕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這一個動作,讓秦津銳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我們盡力了。”醫生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秦津銳心上,“子彈雖然打在肩膀,但是離心髒太近,手術中出現了大出血,我們輸了很多血,還是沒能止住……”
“你說什麽?”秦津銳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抓着醫生胳膊的手越來越用力,指節泛白,“你再說一遍!什麽叫盡力了?唐栀呢?我要見她!”
醫生被他抓得生疼,卻沒有推開他,隻是看着他,眼神裏滿是同情:“秦同志,你冷靜點。病人現在還在裏面,我們已經盡力搶救了,但是……但是她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沒有生命體征?”秦母的聲音尖利起來,她沖過來,抓住醫生的另一隻胳膊,“不可能!你們肯定是弄錯了!唐栀那麽好的孩子,怎麽會沒有生命體征?你們再救救她!再救救她啊!”
“媽!”秦津銳拉住秦母,聲音裏帶着哭腔,卻比剛才冷靜了些,“您别激動,醫生已經盡力了。”他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砸在醫生的白大褂上,“我能……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醫生點點頭,側身讓開:“可以,但是别太久,裏面還要做後續處理。”
秦津銳邁開腳步,一步步往急診室裏走。每一步都像灌了鉛,沉重得擡不起來。急診室裏很安靜,隻有儀器的“滴滴”聲還在響,卻已經沒有了意義。
唐栀躺在手術台上,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緊閉着,長長的睫毛一動不動。她的肩膀上纏着厚厚的紗布,紗布上還在滲着血,染紅了白色的手術單。
秦津銳走過去,慢慢蹲在手術台邊,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臉,卻又怕驚擾了她。他看着她安靜的樣子,想起昨天她還在巷子裏笑,說“我們兩不相欠了”,想起她昏迷時喊“小寶”,想起她還沒織完的圍巾,還沒一起去看的煙火……
“唐栀。”秦津銳的聲音哽咽了,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你醒醒,别睡了。小寶快到了,你不是想他嗎?你醒過來就能看見他了。”
“你還說要跟我一起逛王府井,一起吃糖葫蘆,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他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已經冰涼,“你起來啊,我還沒跟你說,我喜歡你,我想跟你過一輩子……”
沒有人回應他。急診室裏隻有他的哭聲,還有儀器單調的“滴滴”聲,像是在爲這場遺憾伴奏。
秦父秦母和張阿姨站在門口,看着裏面的場景,眼淚也止不住地流。秦母靠在秦父懷裏,哭得渾身發抖;張阿姨抹着眼淚,嘴裏念叨着“多好的丫頭,怎麽就這麽走了”。
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随着一個年輕的呼喊:“姐!姐!”
秦津銳猛地回頭,看見小寶背着一個舊帆布包,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李隊長跟在後面,手裏還拿着一件軍大衣——他派去的人淩晨就接到了小寶,一路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
小寶沖進急診室,看見手術台上的唐栀,腳步一下子停住了。他看着唐栀蒼白的臉,看着她肩膀上的紗布,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姐!你怎麽了?你快起來啊!我來了!我聽你話,沒亂跑!”
他跑過去,抓住唐栀的另一隻手,聲音裏滿是委屈和害怕:“姐,你别睡了,你不是說要帶我去看煙火嗎?你醒過來,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
唐栀還是一動不動,沒有回應。
秦津銳看着小寶,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他走過去,蹲下來,輕輕抱住小寶的肩膀:“小寶,别喊了,你姐……你姐累了,睡着了。”
“睡着了?”小寶擡起滿是淚水的臉,看着秦津銳,“那她什麽時候醒?她還會帶我去看煙火嗎?”
秦津銳說不出話,隻能用力點頭——他不知道唐栀會不會醒,不知道能不能帶她去看煙火,他隻能用這種方式,給小寶一個虛無的希望,也給自己一點支撐。
急診室裏,小寶的哭聲和秦津銳的哽咽聲混在一起,讓原本就沉重的空氣,更添了幾分悲傷。窗外的天已經亮透,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唐栀的臉上,卻再也暖不透她冰涼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