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住院部的走廊裏，秦家一行人來得浩浩蕩蕩。秦老太爺拄着烏木拐杖走在最前面，駝着的背比平時挺得直些，藏青色的綢緞褂子襯得他臉色格外嚴肅。秦振國跟在後面，雙手背在身後，眉頭擰成一團，腳下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太爺，您慢着點，台階滑。”秦津銳迎上來，扶住老太爺的胳膊。他剛從醫生辦公室回來，手裏還攥着唐栀的檢查報告，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老太爺點點頭，目光越過秦津銳，落在病房門上，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唐丫頭還沒醒？”
“沒醒，但醫生說，昨天小寶跟她說話時，她的手動了兩下，是好兆頭。”秦津銳側身讓開，讓衆人進病房，“就是還需要觀察，後續治療可能要花不少錢。”
“錢算什麽！”老太爺走進病房，一眼就看見病床上躺着的唐栀，蒼白的臉在陽光下幾乎透明，肩膀上的紗布裹得嚴嚴實實。他頓了頓，拐杖在地上“笃”地敲了一下，“不管花多少錢，就算把家裏的鋪子賣了，也要把唐丫頭治好！津銳，你記着，從今天起，唐丫頭的治療費用，全由家裏出！”
秦津銳心裏一熱，剛要說話，秦母已經紅着眼圈走過來：“爸，您放心，我們肯定好好照顧唐栀。以前是我們不對，總覺得她出身不好，對她不夠好，現在想想……真是後悔啊。”
“何止是不夠好！”老太爺回頭瞪了秦振國一眼，語氣裏滿是責備，“振國，你自己說說，以前你是怎麽對唐丫頭的？人家替津銳擋槍的時候，你還在辦公室裏嫌她配不上我們秦家！”
秦振國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别過頭，看着窗外，卻沒反駁。他想起去年唐栀剛嫁進秦家時，他當着親戚的面說“一個鄉下丫頭，能進秦家的門，是她的福氣”；想起唐栀想出去找工作，他說“女人家就該在家帶孩子，别出去抛頭露面”；想起這次唐栀出事，他第一反應不是擔心，而是怕影響秦家的名聲。
“爸，以前是我不對。”秦振國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走到病床邊，第一次認真地看着唐栀。這個他一直看不上的兒媳，此刻安靜地躺着，卻讓他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如果不是她，躺在這兒的，就是他的兒子秦津銳。
病房裏靜了下來，隻有心電監護儀的“嘀嗒”聲在響。秦老太爺拄着拐杖，站在病床邊，看着唐栀蒼白的臉，歎了口氣：“唐丫頭是個好孩子，心善，還勇敢。上次家裏的老房子漏雨，她冒着大雨去搬柴火，自己淋得渾身濕透，也沒喊一聲苦；小寶生病，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比親媽還上心。”
“是啊，”秦母擦了擦眼淚，接過話頭，“上次我崴了腳，也是唐栀每天給我熬藥、按摩，比津銳還細心。我以前總挑她的毛病，現在想想，真是瞎了眼。”
秦津銳站在一旁，聽着家人的話，心裏五味雜陳。他想起以前唐栀跟他說，其實她挺怕秦振國的，怕自己做得不好，給秦家丢臉；想起她偷偷攢錢，想給秦老太爺買個新的收音機，卻怕秦振國說她“讨好長輩”。
“振國，你過來。”老太爺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秦振國走過去，站在老太爺身邊，頭微微低着。
“你對着唐丫頭，說句對不起。”老太爺的拐杖又在地上敲了一下，“以前你看不起她，現在她爲了咱們秦家差點丢了命，你這個做公公的，該給她道歉。”
秦振國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單位裏是領導，在家裏說一不二，從沒跟人低過頭，更别說對着一個昏迷的兒媳道歉。可他看着唐栀蒼白的臉，想起她替津銳擋槍的模樣，心裏的驕傲像被打碎的玻璃，一點點往下沉。
病房裏的人都看着他，沒人說話，隻有監護儀的聲音在安靜地響着。秦振國深吸一口氣，慢慢彎下腰，對着病床上的唐栀，聲音低沉而誠懇：“唐栀，以前是爸不對，不該看不起你，不該對你挑三揀四。你是個好兒媳，是爸瞎了眼，沒看清你的好。你快點醒過來，醒過來，爸給你賠罪，以後家裏的事，你說了算。”
說完這句話，秦振國直起身，眼眶有些發紅。他别過頭，不敢看衆人的目光，隻覺得心裏堵得慌，卻又松了口氣——壓在心裏的愧疚，終于說了出來。
“這就對了。”老太爺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一家人，就該互相體諒，互相珍惜。唐丫頭爲咱們秦家付出這麽多，咱們不能讓她寒心。”
就在這時，唐栀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這次比昨天更明顯，不僅指尖顫了顫，連手指都輕輕蜷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秦振國的話。
“動了！她又動了！”秦母最先發現，激動地喊了起來，“唐栀，你聽見了是不是？你快醒過來！”
秦津銳立刻沖到床邊，握住唐栀的手，聲音發顫：“唐栀，我在這兒，你聽見我們說話了對不對？你快醒過來，我們都在等你。”
秦振國也湊了過來，看着唐栀的手，眼神裏滿是期待。他第一次覺得，這個曾經被他看不起的兒媳，比家裏的任何一件寶貝都重要。
老太爺看着這一幕，嘴角牽起一絲淺淡的笑，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陽光：“好啊，好啊，唐丫頭是個有福氣的，肯定能醒過來。等她醒了，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病房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溫暖起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希望。秦津銳握着唐栀的手，心裏暗暗發誓，等她醒了，一定要讓她過上最好的日子，再也不讓她受一點委屈。而秦振國站在一旁，看着唐栀的手，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等她醒了，一定要好好補償她，把以前欠她的，都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