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濃稠的墨,裹得秦津銳喘不過氣。他不知道自己在唐栀的記憶迷宮裏走了多久,眼前隻有一條條岔路,每條路盡頭都是模糊的影子——有時是唐栀父親冷漠的臉,有時是王家兒子猙獰的笑,還有時是她獨自在閣樓裏讀書的孤單背影。
“唐栀!你在哪兒?”秦津銳大喊着,聲音在迷宮裏回蕩,卻沒有一點回應。他想起李醫生說的話,出口一定藏在唐栀最溫暖的記憶裏,那是能喚醒她的光。可他找了這麽久,看到的全是她的委屈和痛苦,那束光到底在哪裏?
腳下的路突然晃了晃,眼前的景象變了。他站在一條熟悉的巷子裏,青石闆路,斑駁的磚牆,牆上還貼着褪色的“計劃生育”标語——這是他和唐栀以前住過的巷子。
巷口傳來自行車的鈴聲,秦津銳擡頭,看見年輕的自己騎着二八大杠自行車,後座上坐着唐栀。唐栀抱着一個布包,裏面是剛買的菜,臉上帶着笑,跟年輕的自己說着什麽,陽光落在她臉上,發梢都泛着光。
“唐栀!”秦津銳沖過去,可那畫面像碎玻璃一樣,瞬間消失了。黑暗再次襲來,他又回到了迷宮裏。
他繼續往前走,又遇到了好幾段記憶:有唐栀第一次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的喜悅,有她跟小寶在鄉下田埂上放風筝的快樂,還有她第一次給自己織圍巾時,手指被針紮出血的模樣。可這些畫面都太短暫,像流星一樣劃過,轉瞬即逝。
“爲什麽抓不住?”秦津銳蹲在地上,雙手抱着頭,心裏又急又慌。他怕自己找不到那束光,怕唐栀永遠困在這片黑暗裏,再也醒不過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笑聲。秦津銳猛地站起來,順着笑聲跑過去。笑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唐栀的聲音,帶着孩子般的清脆。
他跑過最後一條岔路,眼前突然亮了起來。
一片金黃色的向日葵花田出現在眼前,陽光灑滿田野,向日葵花盤朝着太陽,像一張張笑臉。花田中間,有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地上,正是唐栀。她穿着小時候的碎花布裙,雙手抱着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卻帶着笑,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兒歌。
“唐栀!”秦津銳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他快步跑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唐栀擡起頭,臉上還挂着淚珠,眼睛卻亮得像星星。她看着秦津銳,歪了歪頭,聲音帶着稚氣:“你是誰呀?你怎麽會來這裏?”
“我是津銳,秦津銳。”秦津銳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又怕吓着她,“這裏是哪裏呀?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這裏是我外婆家的花田。”唐栀指着遠處的小房子,臉上露出懷念的笑,“外婆說,向日葵跟着太陽走,就能找到快樂。我每次不開心的時候,就來這裏,看着它們,就不難過了。”
秦津銳的心一下子酸了。他從沒聽唐栀說起過外婆家的向日葵花田,原來這才是她心裏最溫暖的地方,是她藏起來的快樂。
“那你現在開心嗎?”秦津銳輕聲問。
唐栀低下頭,手指摳着衣角,聲音低了下去:“不開心。外婆走了,花田也沒人管了,爸爸不讓我讀書,還讓我嫁給不喜歡的人,我好怕……”她說着,眼淚又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
秦津銳伸出手,輕輕抱住她,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别怕,唐栀,都過去了。你後來考上了大學,遇到了我,還有了小寶,我們一起在廣州生活,很開心的。”
唐栀在他懷裏愣了一下,慢慢擡起頭,眼睛裏滿是疑惑:“真的嗎?我考上大學了?我還有小寶?”
“真的。”秦津銳點點頭,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是他特意帶來的,照片上是他、唐栀和小寶在廣州塔下的合影,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他把照片遞給唐栀,“你看,這是我們一家三口,小寶很乖,很懂事,他還等着跟你一起放風筝呢。”
唐栀接過照片,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指輕輕摸着照片上的人,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開心的淚:“原來我後來這麽幸福……可是,我現在好困,想一直在這裏睡下去,這裏有向日葵,有外婆的味道,我不想走。”
“我知道你累了,”秦津銳擦了擦她的眼淚,指着花田盡頭的光,“但你看,那邊有更亮的光,我們的家人都在那裏等你,小寶還在等你給他唱山歌,我還在等你跟我一起織完那條圍巾,我們還沒一起去看大海,還沒一起去北京看天安門,你不能在這裏睡下去。”
唐栀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花田盡頭果然有一束溫暖的光,比太陽還要亮。她猶豫了一下,緊緊抓住秦津銳的手:“那你會一直陪着我嗎?我怕黑,怕再遇到那些不好的人。”
“我會一直陪着你,永遠不離開。”秦津銳握緊她的手,拉着她站起來,“我們一起走,去那束光那裏,回到我們的家。”
唐栀點點頭,跟着秦津銳,一步步朝着光的方向走。向日葵花田在他們身後慢慢消失,黑暗也一點點退去。光越來越近,秦津銳能看見治療室的燈光,能聽見心電監護儀的“嘀嗒”聲,還能聽見秦母和小寶的聲音。
“媽媽!媽媽!”小寶的聲音帶着哭腔,“你快醒過來呀!”
唐栀的腳步頓了一下,眼睛裏滿是思念:“是小寶的聲音,我想小寶了。”
“我們馬上就能見到他了。”秦津銳拉着她,加快了腳步,走進了那束光裏。
“秦先生,秦先生!”李醫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秦津銳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治療室裏,手裏緊緊握着唐栀的手。唐栀的眼睛慢慢睜開,眼神還有些模糊,卻直直地看向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卻清晰:“津銳……向日葵……外婆……”
“我在,我都知道。”秦津銳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緊緊抱住唐栀,“我們回家,回家看向日葵,好不好?”
唐栀在他懷裏點了點頭,嘴角牽起一絲淺淡的笑。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變得平穩而活躍,李醫生走過來,看着儀器,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太好了,秦先生,唐女士醒了,她真的醒了!”
秦津銳抱着唐栀,感覺她的身體漸漸有了溫度。他知道,自己終于找到了那束光,把唐栀從黑暗的記憶迷宮裏帶了出來。從今以後,他會帶着她,帶着家人,一起走向更亮的未來,再也不讓她受一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