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落地時,秦津銳先聽見了閣樓老舊木梯“吱呀”的響聲。擡頭一看,昏黃的燈泡下,一個穿着軍綠色褂子的年輕男人正提着飯盒往上走——那是二十歲的自己,臉上帶着剛下班的疲憊,還有一絲藏不住的不耐煩。
秦津銳的心跳驟然加快,他站在閣樓角落的陰影裏,看着年輕的自己推開門,把飯盒往桌上一放,聲音帶着火氣:“唐栀,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别把書堆在我桌上!我找個東西都找不到!”
桌旁的唐栀連忙站起來,手裏還攥着半截鉛筆,慌忙去收拾桌上的課本:“對不起,我馬上收,我以爲你今天會晚點回來……”
“以爲?”年輕的自己皺着眉,一把推開她遞過來的課本,“你以爲有什麽用?這閣樓是我租的,不是你讀書的地方!要讀你回自己家讀去!”
唐栀的手僵在半空,課本“嘩啦”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撿,指尖被書頁邊緣劃破,滲出血珠,卻隻是咬着唇,沒敢出聲。
秦津銳站在陰影裏,拳頭攥得發白。他怎麽也想不到,過去的自己會說出這麽刻薄的話。他清楚記得,那天唐栀是爲了幫他整理出差要用的資料,才把課本暫時放在桌上,可年輕的自己卻連解釋都不聽,就把她的心意踩在腳下。
“你哭什麽?”年輕的自己看見唐栀泛紅的眼眶,語氣更差了,“我又沒罵你,不過是讓你收拾下桌子,至于嗎?”
唐栀搖了搖頭,把撿起來的課本抱在懷裏,小聲說:“我沒哭,我現在就走,不打擾你了。”她說着就要往門外走,懷裏的課本卻又掉了幾本,這次,年輕的自己沒再看她一眼,轉身坐在桌前,自顧自地打開了飯盒。
“别走!”秦津銳沖口而出,想攔住唐栀,可他的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他隻能眼睜睜看着唐栀抱着課本,一步步走下木梯,閣樓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了她壓抑的哭聲。
“你滿意了?”秦津銳猛地轉身,看向桌前的年輕自己。可年輕的自己像是沒聽見,還在大口扒着飯,嘴裏嘟囔着:“真是麻煩,早知道就不把閣樓借她住了。”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秦津銳的怒火。他沖過去,一把揪住年輕自己的衣領,拳頭揚了起來——這一拳,他憋了太久,是爲唐栀受的委屈,也是爲過去那個冷漠又愚蠢的自己。
可拳頭落下時,卻再次穿過了年輕的自己,打在了空處。秦津銳踉跄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隻是記憶裏的影子,什麽也改變不了。
年輕的自己像是感覺到了什麽,摸了摸衣領,皺眉罵了句“奇怪”,又繼續吃飯。秦津銳看着他的側臉,心裏又氣又悔。他想起後來唐栀告訴他,那天她在閣樓樓下的煤爐邊坐了一夜,抱着課本,凍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沒舍得離開——因爲她知道,除了這裏,她無處可去。
場景突然晃了晃,換到了醫院走廊。年輕的自己正站在護士站,對着電話大喊:“我媽住院我已經夠煩了,你能不能别總給我打電話?我說了我會處理,不用你管!”
電話那頭,是唐栀的聲音,帶着小心翼翼的關切:“我就是想問問阿姨的情況,我炖了點排骨湯,想給你送過來……”
“說了不用!”年輕的自己直接挂了電話,轉身就撞進了趕來的秦母懷裏。秦母扶着他的胳膊,小聲說:“你跟唐丫頭好好說啊,她也是關心你。我看她昨天在病房外站了一下午,凍得臉都青了,也沒敢進來。”
“她願意站是她的事,”年輕的自己甩開秦母的手,“我又沒讓她來!再說了,她炖的湯能喝嗎?别再讓我媽喝壞肚子。”
秦津銳站在走廊盡頭,聽得渾身發冷。他想起那天唐栀炖排骨湯,從早上五點就起來守在煤爐邊,生怕湯熬糊了,又怕送晚了湯涼,結果卻換來這麽一句嫌棄。他甚至能想象到,唐栀在電話那頭聽到挂斷聲時,有多難過。
“你就這麽對她?”秦津銳再次走到年輕自己面前,聲音裏滿是失望,“她爲你做了那麽多,你看不見嗎?你知道她爲了幫你湊我媽住院的醫藥費,偷偷去工地搬磚,把手都磨破了嗎?你知道她爲了給你織圍巾,熬了多少個通宵嗎?”
年輕的自己依舊沒聽見,隻是煩躁地揉了揉頭發,對秦母說:“媽,你别總替她說話了,我跟她不是一路人,等你病好了,我就跟她把話說清楚。”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進了秦津銳的心裏。他看着年輕自己冷漠的側臉,突然想起唐栀後來跟他說的話:“其實那時候我挺怕的,怕你真的跟我分開,怕我又變成一個人。”
原來,唐栀一直都在害怕,而過去的自己,卻把她的害怕當成了理所當然。
場景最後,停在了他們确定關系的那個雨夜。唐栀站在閣樓門口,渾身濕透,手裏拿着一把破傘,傘下護着一個用塑料袋裹得嚴嚴實實的盒子。年輕的自己打開門,看見她,愣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些:“這麽大的雨,你怎麽來了?”
“我……我給你帶了生日禮物。”唐栀把盒子遞過來,手指凍得通紅,“是我攢錢給你買的鋼筆,你之前說你那支筆不好用了……”
年輕的自己接過盒子,打開一看,是一支黑色的鋼筆,筆身上刻着他的名字。他的眼眶紅了,伸手把唐栀拉進閣樓,輕聲說:“傻丫頭,這麽大的雨,怎麽不知道等雨停了再來?”
“我怕錯過你的生日。”唐栀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你喜歡嗎?”
“喜歡,特别喜歡。”年輕的自己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是秦津銳從未聽過的溫柔,“唐栀,對不起,以前是我不好,總對你發脾氣,以後我會好好對你的。”
秦津銳站在一旁,看着兩人相視而笑的樣子,眼淚掉了下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過去的自己終于開始學會珍惜,可那些曾經說出口的刻薄話,那些讓唐栀受的委屈,卻再也抹不掉了。
“對不起,唐栀。”秦津銳輕聲說,既是對記憶裏的唐栀道歉,也是對現在還在昏迷的唐栀忏悔,“以後的日子,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意識漸漸上浮,秦津銳睜開眼睛,治療室的燈光有些刺眼。他看着病床上的唐栀,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她微弱的溫度。
“津銳……”唐栀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秦津銳的心猛地一跳,連忙湊過去:“唐栀,我在,我在這兒!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唐栀的眼睛慢慢睜開,眼神還有些模糊,卻直直地看向他,嘴角牽起一絲淺淡的笑:“我聽見了……你剛才在跟誰說話啊?”
秦津銳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他握緊唐栀的手,笑着說:“在跟過去的自己說話,跟他說,以後要好好疼你,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唐栀看着他,眼裏也泛起了淚光,輕輕點了點頭:“嗯,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