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下去的瞬間,秦津銳先聞到了一股劣質香粉的味道,混着潮濕的黴味,嗆得他皺緊眉頭。再睜眼時,眼前是斑駁的土牆,牆上用紅漆歪歪扭扭畫着個“囍”字,邊角已經起皮,像随時會掉下來。
這是王家的老房子,唐栀被迫嫁過來的地方。
堂屋裏擠滿了人,大多是村裏的親戚,臉上帶着看熱鬧的笑。有人嗑着瓜子,有人交頭接耳,聲音嗡嗡的,像一群圍着糖的蒼蠅。秦津銳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堂屋中央——唐栀穿着一身大紅嫁衣,嫁衣的布料粗糙,領口繡的牡丹歪歪扭扭,顯然是趕制出來的。
她站在那裏,手裏攥着一塊紅帕子,指節泛白。頭上的紅蓋頭被掀了一半,露出半張蒼白的臉,眼睛裏沒有一點新娘該有的歡喜,隻有死水般的平靜,像結了冰的河面。
“新娘子怎麽不笑啊?”一個穿花褂子的女人湊過來,伸手想摸唐栀的嫁衣,“是不是嫌我們王家窮,配不上你啊?”
唐栀往旁邊躲了躲,沒說話。那女人不依不饒,又上前一步:“聽說你還想讀書?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女人家,嫁人生娃才是正經事,讀再多書有什麽用?”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笑聲刺耳。秦津銳沖過去,想把那女人推開,手卻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他還是個透明的影子,什麽也做不了。他隻能站在唐栀身邊,看着她被人圍着嘲笑,看着她把嘴唇咬得發白,卻始終沒說一句反駁的話。
“吉時到了!拜堂了!”司儀扯着嗓子喊,手裏的銅鑼“哐當”響了一聲。
王家的兒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帶着得意的笑,伸手想牽唐栀的手。唐栀的身體僵了一下,像被燙到一樣,往後縮了縮。
“怎麽?還不願意啊?”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伸手抓住唐栀的手腕,用力攥着,“你既然嫁過來了,就是我們王家的人,還想耍脾氣?”
唐栀的手腕被攥得發紅,她擡起頭,第一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不嫁。”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裏,堂屋裏瞬間安靜下來。男人愣住了,随即暴怒:“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嫁。”唐栀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平靜,反而多了點倔強,“我想讀書,我不想待在這裏。”
“讀書?你還敢提讀書!”男人擡手就要打她,秦津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想擋在她身前,卻隻能眼睜睜看着那隻手揮下去。
“住手!”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是王家的老太太。她拄着拐杖走過來,瞪了男人一眼,“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動手!有什麽事,等拜完堂再說!”
男人不甘心地放下手,卻還是攥着唐栀的手腕,惡狠狠地說:“拜完堂,看我怎麽收拾你!”
司儀連忙打圓場:“快,拜堂了!一拜天地!”
唐栀站在原地,沒動。周圍的人又開始議論,有人說她不知好歹,有人說她活該。秦津銳看着她的背影,那麽單薄,卻像一棵倔強的小草,在風雨裏不肯彎腰。他想起唐栀後來跟他說,那天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去讀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拜不拜?”男人又用力攥了攥唐栀的手腕,疼得她皺起眉頭。
唐栀深吸一口氣,慢慢彎下腰。就在她的膝蓋快要碰到地面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着警服的人沖了進來,大喊:“不好了!有人跑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男人松開唐栀的手,轉身問:“誰跑了?”
“是……是村裏的小偷,偷了張家的雞,跑了!”警察喘着氣說。
堂屋裏的人一下子亂了,都湧出去看熱鬧。男人也罵罵咧咧地跟着出去,臨走前還瞪了唐栀一眼:“你等着!我回來再跟你算賬!”
唐栀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去,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随即又變得堅定。她快速走到牆角,那裏有一個破洞,是她昨天偷偷挖的,本來想等晚上再逃,現在正好有機會。
秦津銳跟着她,看着她從破洞裏鑽出去,身上的嫁衣被劃破了,卻毫不在意。她一路跑,跑過田埂,跑過小河,鞋子跑掉了一隻,也沒回頭。風吹着她的頭發,嫁衣的紅在綠色的田野裏格外顯眼,像一團燃燒的火。
她跑了很久,直到再也跑不動,才蹲在一棵大樹下,抱着膝蓋哭了起來。哭聲壓抑而絕望,卻又帶着一絲解脫。秦津銳蹲在她身邊,想拍拍她的背,卻隻能穿過她的身體。他輕聲說:“唐栀,别怕,我來了,我帶你走。”
唐栀像是聽見了,哭聲漸漸小了。她擡起頭,茫然地看着前方,眼神裏滿是迷茫,卻又多了點希望。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遠方走去——那是去廣州的方向,是她後來遇見秦津銳的地方。
秦津銳跟在她身後,看着她一步步往前走,心裏滿是心疼。他想起唐栀後來跟他說,那天她走了一夜,腳上磨出了水泡,餓了就摘路邊的野果,渴了就喝河裏的水,卻從來沒想過回頭。那時候的她,那麽勇敢,那麽倔強,像一株在石縫裏生長的花,拼盡全力也要活下去。
突然,周圍的景象開始模糊,像被水打濕的畫。秦津銳知道,自己要離開這片記憶了。他最後看了一眼唐栀的背影,在心裏說:“唐栀,謝謝你,謝謝你那麽勇敢地走過來,謝謝你最後遇見了我。”
意識回到治療室,秦津銳睜開眼睛,眼眶通紅。他看着病床上的唐栀,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聲音沙啞:“唐栀,我都看見了,我看見你在婚禮上的倔強,看見你逃跑時的勇敢。以前,是我不夠懂你,以後,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唐栀的睫毛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回應他。秦津銳心裏一喜,連忙握住她的手,繼續說:“你還記得嗎?我們後來在廣州的閣樓裏,你說你想考大學,我還幫你找課本。你那麽努力,每天學到半夜,最後終于考上了。你不知道,那時候我有多爲你驕傲。”
他一邊說,一邊回憶着他們後來的日子,那些開心的、溫暖的瞬間,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裏閃過。他知道,唐栀能聽見他的話,能感受到他的心意。他會一直在這裏等她,等她醒過來,等她跟他一起,把那些錯過的、遺憾的,都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