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室的薰衣草香還沒散,秦津銳握着唐栀的手,意識又沉入了那片柔軟的白光裏。這次沒有隧道,眼前直接鋪開了廣州火車站的場景——1982年的冬天,寒風卷着雪花,他第一次遇見唐栀的地方。
他看見年輕的自己穿着軍大衣,肩上扛着行李,正不耐煩地躲着迎面走來的人。而唐栀縮在角落,手裏攥着一個破舊的布包,頭發上落着雪,臉色凍得發青。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湊過去,扯着她的布包:“小姑娘,跟哥走,哥給你找地方住。”
唐栀用力掙着,眼裏滿是恐懼,卻不敢大聲喊。秦津銳想沖上去,卻隻能站在原地——這是記憶的回放,他什麽也改不了。他看着年輕的自己終于注意到這邊,皺着眉走過來,一把推開男人:“幹什麽呢?光天化日欺負人!”
男人罵了句髒話,悻悻地走了。年輕的自己轉身就走,連一句“你沒事吧”都沒說。唐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卻沒敢開口。
秦津銳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他早忘了第一次見面是這樣的,那時候的自己,眼裏隻有回家的急切,根本沒在意那個縮在角落的姑娘有多害怕。
場景一晃,到了閣樓樓下的煤爐邊。唐栀蹲在那裏,正用凍得通紅的手給煤爐添煤,手裏還拿着一本翻開的課本,趁添煤的間隙看上兩眼。年輕的自己端着一個豁了口的碗走過來,把碗往她面前一放:“我媽讓給你的,紅薯粥。”
唐栀連忙站起來,接過碗,小聲說:“謝謝。”
“别跟我客氣,”年輕的自己撓了撓頭,語氣有些生硬,“你要是想讀書,就白天去圖書館,别總在閣樓裏待着,影響我休息。”
唐栀的手頓了一下,碗裏的粥晃出了幾滴,她低下頭,小聲說:“我知道了,對不起。”
秦津銳站在旁邊,看着唐栀眼裏一閃而過的失落,心裏疼得厲害。他想起那時候,唐栀是怕打擾他,才故意等他出去上班了才看書,晚上也隻開一個小台燈。可自己卻覺得她麻煩,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畫面又變了,是在菜市場。唐栀手裏攥着幾張皺巴巴的錢,正在跟賣菜的阿姨砍價,想多買兩根青菜。年輕的自己走過來,一把把她拉走:“别在這兒浪費時間了,我帶你去買,我認識人,能便宜點。”
他拉着唐栀走到另一個攤位,跟攤主說了兩句,買了一大把青菜和一塊肉,付了錢就走。唐栀跟在後面,手裏還攥着那幾張沒花出去的錢,小聲說:“其實不用買肉的,太浪費了。”
“讓你拿着你就拿着,”年輕的自己回頭,語氣有些不耐煩,“我一個月工資雖然不多,還不至于連塊肉都買不起。”
唐栀沒再說話,隻是把肉抱在懷裏,像抱着什麽寶貝。秦津銳看着她的樣子,突然想起,那時候唐栀是想省錢給他買生日禮物,才舍不得買肉。可自己卻沒看懂她的心思,還覺得她小家子氣。
場景突然暗了下來,變成了暴雨天。唐栀站在醫院門口,渾身濕透,手裏拿着一把破傘,正焦急地往裏看。年輕的自己從醫院裏跑出來,看見她就皺起眉:“你怎麽來了?我不是跟你說了,我媽住院的事不用你管嗎?”
“我……我炖了點雞湯,想給阿姨補補身子。”唐栀把懷裏的保溫桶遞過去,桶外面包着塑料袋,還是濕了一大片,“路上雨太大,可能有點涼了。”
“說了不用你費心!”年輕的自己一把推開保溫桶,桶掉在地上,蓋子摔開了,雞湯灑了一地,“我媽不喜歡喝别人炖的東西,你以後别再來了!”
唐栀愣住了,站在雨裏,看着地上的雞湯,眼淚混着雨水流了下來。她蹲下去,想把保溫桶撿起來,手指卻被碎瓷片劃破了,血混着雨水,滴在雞湯裏。
“唐栀!”秦津銳沖過去,想幫她包紮傷口,卻還是什麽都碰不到。他看着年輕的自己轉身走進醫院,沒回頭看一眼,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終于明白,唐栀那時候有多委屈,有多難過。自己的一句話,就把她的心意摔得粉碎。
畫面最後,停在了他們确定關系的那天晚上。閣樓裏,唐栀坐在床邊,手裏拿着一條剛織了一半的圍巾,是藍色的,秦津銳喜歡的顔色。年輕的自己走過去,坐在她身邊,猶豫了半天,才說:“唐栀,我喜歡你,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唐栀的臉一下子紅了,手裏的圍巾掉在腿上,她用力點頭:“我願意。”
年輕的自己笑了,伸手抱住她,說:“以後我會好好對你的,不會讓你受委屈。”
唐栀靠在他懷裏,小聲說:“我相信你。”
秦津銳站在一旁,看着相擁的兩人,眼淚掉了下來。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卻沒做到。唐栀跟着他,受了那麽多委屈,卻從來沒抱怨過。而自己,卻總因爲一些小事跟她生氣,忽略她的感受。
“秦先生,秦先生?”李醫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秦津銳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治療室裏,手裏緊緊握着唐栀的手,眼淚已經打濕了衣襟。他看着唐栀安靜的睡顔,輕聲說:“唐栀,對不起,以前是我不好,忽略了你的感受,讓你受了那麽多委屈。”
李醫生走過來,看着他通紅的眼睛,輕聲說:“能感受到這些,說明你真的走進了她的心裏。現在你知道她的委屈,以後就能更好地照顧她了。”
秦津銳點點頭,擦幹眼淚,握緊唐栀的手:“我會的,以後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再也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他看着唐栀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心裏湧起一股希望。他知道,唐栀能聽見他的話,能感受到他的愧疚和愛意。他們的路還很長,以前的遺憾,他會用以後的日子慢慢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