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夜,濕冷的街道,身子不自主地、又被寒風吹了幾個哆嗦。好冷。
還有,她好想回家。找自己的爸爸媽媽。
因爲車禍,她已經晚回國一周多。車禍這件事,她根本不敢告訴父母。
有驚無險的事,何必要讓他們擔驚受怕呢。但是在異國受的委屈,讓阿碧很想他們。真的很想。
*
休息了一夜,貝莉臉色蒼白,躺在醫療室的病床上,剛剛從心髒疼痛中舒緩過來。
“德西,”她的聲音微弱卻倔強,“我要見德西。”
護理馬上去找德西先生。
短短一天,這個家裏的人都知道,這位才是真正的男主人,他回來了。
德西周身氣度不凡,那被歲月雕刻出的深邃面容上,既有教士的平和,又有學者的儒雅睿智,還有經曆過歲月滄桑的成熟。
可誰都不會想到,這位多年身在海外、從來不歸的男主人,一回來,卻是對夫人問罪的。
德西秘密前來、行程倉促,随身小箱子隻帶了少許日用品。管家已經安排下去,盡快給先生準備所有的私人物品。
源源不斷的服飾、用品,井然有序地被送進男主人單獨的卧室。消失了三十年的仆傭服務,又再次回到了這位長孫的身邊。
德西沐浴、換上一套衣服,休息了一夜倒時差,次日醒來,管家态度恭敬詢問他的日程安排。
德西不想有任何安排、不想會見任何人。那些兄弟子侄的明争暗鬥,從司裏、丢勒、史特口中,他已經了解得足夠多。這不是他的人生重點。
愛妻還未醒來,處理完這裏的事,他就會火速趕回去。
他剛要用午餐,就聽見說夫人醒了,要見他。
*
面對着這個生下他長子的前妻。德西想到她昨日的病情發作,語氣緩和了幾分。但是想獲得真相的心,依然強硬。
“貝莉,你說實話。春 的車禍,是怎麽回事?”
“他的确是被下了藥,但不是我做的。”
“你當然不會承認的。”
德西眼神裏閃着冷淡和不信任。
他剛才休息時,已經想了很久,無論車禍的真相如何。尼克醫生的事,是證據确鑿的。
如果那一晚尼克醫生得逞,現在會是什麽樣?
他就是将自己盡一切努力照顧着、終于艱難活下來的小可愛,親手送上了腦科手術實驗的祭床。小可愛會死。
一想到這一點,德西的面容就像被霜凍一般地冷。
尼克醫生是貝莉派去的,他僅僅是隻在那一夜動手嗎?在手術中,就不會動手嗎?
天啊,原來小可愛的生命,就如懸絲般被玩弄于這個女人的股掌之上。真的是上帝保佑了他的小可愛。
而這個可惡的女人、簡直太可怕了。
德西剛才已經把這棟别墅建築周邊,走了一圈。這裏的一切他都覺得陌生,設施全是新建的,沒有他之前居住過的痕迹了。
他離開前,艾德勒克家比現在作風低調,絕不會建立這樣大型、顯赫的建築。但是幾十年過去,家族積累了大量财富,總不能再錦衣夜行。可是這樣的奢華,依然迷惑不了德西。
這是他原來的家,是他名下的私産。哈德裏在他結婚時,登記的地産産權就在德西名下。
貝莉這個本應該離婚離開的女人,在這裏占據了二十多年。對這一切,德西本來是不想計較的。
之前剛見到司裏時,他甚至對貝莉的多年等待,感到非常歉疚。但是自從阿碧告訴他,貝莉和卡爾醫生可能有的私密關系、司裏又證實了這一點,德西就不那麽歉疚了。
如果沒有尼克動手和司馬春車禍的事,貝莉有沒有情人,他根本不在意。隻要畢可能醒來,他帶着畢可來德國觀光看看、然後就會回華國去長居。
他不會讓貝莉失去她應該有、本來就有的。
可是貝莉卻在背後、傷害他在世界上最珍視的兩個人。雄獅的真正憤怒,就是絕不寬容!
“不是你下的藥嗎?”德西冷笑道。
“貝莉·伊斯曼啊,上帝在上。你做過什麽事,下沒下藥,到這時候了,你都還不承認嗎?”
聽到這句話,讓德西非常意外的是,貝莉突然神色大變,她努力掙紮着,想從病床上坐起來。
屋子裏沒有别人。德西也沒有上前扶她,隻神色沉默地站在一邊,顯得周身冷酷。
貝莉坐不起來、摁着護理床的電子按鈕,床一點點地升高。她後背靠着床,調勻了呼吸,臉色蒼白地道。
“是的。我下過藥。”
德西心中冷笑一聲,果然是你。
“在三十年前,你和我的第一次,是我下了藥。”
德西碧藍的瞳孔微縮,大驚失色。這句話,可不是他原本想聽到的。
“你說什麽?”
貝莉幹涸的咽喉,咽下一腔苦澀。
“那時我很喜歡你。德西。可是你從來都不理我,你堅持要把自己、奉獻給上帝。”
……
“六八運動停學,醫學院的實驗室裏無人看管,很多學生拿出來好幾種藥,出來狂歡。”
……
“德西,我那麽愛你。我想,如果你先跟我有了孩子,是不是以後,我們就可以……幸福的。”
貝莉今天不得不說了。三十年前的舊事,她也曾經在上帝面前忏悔過。但是對德西真心的愛情,又讓她覺得自己那樣做,并沒有錯。
她在心中早已無數次隐隐地想過,德西當年爲什麽那樣果斷地離開,幾十年了,到現在都不肯回來面對她。是不是因爲發現了這件事情,對她厭惡。
這就是上帝對她的懲罰……
那麽,她今天認罪吧。在德西面前說出真相。向他道歉。
德西緩緩地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來。三十年前的事,一幕幕浮現腦海。他沉默地回想着。
而門外有人,是想來爲母親求情的司裏。
他屏退了所有人,安靜地站在門外。他不想父母的隐私外揚,他原本想,在他們發生激烈争吵時,馬上進來請父親平息怒氣。
可是聽到貝莉剛才說的,司裏也驚呆了。
貝莉的語氣裏充滿了傷感。
“原來,不愛一個人,就是不愛。用什麽強行的辦法,都留不住他。德西,你就那樣離開了我,離開了司裏。你不愛我,也因此不愛、我生下的孩子。”
“司馬春這件事,我沒有下藥。在上帝面前,我隻承認我做過的事。德西。你再厭惡我,司裏也是你的兒子。”
“請你憐憫他。你心疼、你愛的那個女人的孩子。可是司裏,司裏從小也沒有父親,他維持現在的一切很不容易。那個孩子他……”
“夠了,這不是你逃脫罪責的理由。”德西的語氣冰冷。
*
原來,他自始至終都隻愛過一個女人。
原來,上帝賦予他純潔的靈魂和身體,從來就沒有失去、或被玷污過。
而貝莉,貝莉是這麽地……
當年,她居然是用了那樣的手段、得到他、生下了司裏。
他回想起自己多年的愧疚;他回想起自己被強迫到教堂履行的婚禮、違心說的誓言;他想起抛棄小司裏、遠走高飛時的不舍與郁悶。
他覺得那一切,都來自于一場情感的勒索和騙局。是那麽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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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門外的司裏,卻痛苦地不能自已。他的一隻手無聲無息地扶着牆壁,像是在找什麽攀緣的繩索,将他從此地拉上去。另一隻手,沉默無聲地攥成了拳頭。
對于有虔誠宗教信仰的司裏來說,這是絕無僅有的沉重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