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過了,便是舉人,也就有了入朝爲官的資格。
這些年,大伯蘇文費盡心思,不過才過了院試,鄉試去了兩回,都是落榜。即便是在書院,選《春秋》做本經的夫子也不多。
史士林其人,在官場中也是一股清流,任上嚴打夾帶,一省士子交口稱頌。恰好與朝中把持科場的閣老派系立場對立。閣老一黨暗中操縱科舉,安插親信、收受賄賂,早已成風,當日謝嫣兒的父親便是因爲彈劾揭露,被閣老嚴松打壓,流放苦寒之地的事情,蘇辛集曆曆在目。
據說,史士林衡文最是公允,閱卷必嚴行糊名謄錄,絲毫不肯徇私。其爲人身正,不阿權貴、不賤寒微,衡文如鏡,所拔多真才,所行皆公道,堪稱典範。
時有省城鹽商巨富之子張某,倚仗家資雄厚、又有地方缙紳爲之遊說,數度遣人暗通關節,希冀院試得以取中。其人平日文墨淺陋,策論敷衍,學政史士林閱畢其卷,隻批“辭不達意,識見鄙陋”八字,徑行黜落,更将請托之事嚴詞斥回,一時權貴爲之斂迹,科場風氣一清。
又有山陰布衣寒士徐某,家徒四壁,躬耕奉母,赴考時衣衫褴褛、卷面紙墨粗劣,然其經義醇正,字裏行間皆有憂世之心。學政反複披覽,擊節歎賞,不顧旁人“寒門寒卷,不宜驟置高等”之議,力拔其爲府案首。後數年,徐某連捷鄉會試,殿試登科,出爲縣令,清廉愛民,政績卓然,每與人言,必以學政拔識之恩爲生平第一際遇。
這些都是蘇辛集來參加院試期間,聽說的事情。
此次,高家更想借院試安插自家門生,奉承閣老派,以達到重返權力核心的目的。期間數次派人示意拉攏,許以日後升遷之便,要他在閱卷時對派系中人稍加關照。都被史士林無情拒絕。這次欽點案首,又恰好跟高家不對付,蘇辛集不清楚史士林是故意爲之,還是真的看重自己的才學。
可不管怎樣,能當上案首,連中小三元,總是一樁喜事。
葉墨軒等人聽了更是喜出望外,從今日起,蘇辛集怕是要在整個書院揚名了。
書院裏的秀才郎不少,但能連中小三元的,從書院成立至今,不超過五人。估摸着蘇辛集很快便能進入内舍,得到更多資源了。
蘇辛集卻沒功夫跟同窗相聚,他天未亮就起身。
謝嫣兒也是早早起來熬粥,看着蘇辛集日漸消瘦的背影,輕聲問道:“咱們現在寫小說,畫插畫,也能過的豐衣足食,你這麽起早貪黑的,值得麽?”
蘇辛集回頭,看向謝嫣兒:“值得。以書卷接千載聖賢,以文心養浩然之氣,明道義,正心術,修己身,濟天下。便是我心中所願!”
謝嫣兒眼中蒙了一層光:“也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你能連中小三元,已經很優秀了。”
“那又怎樣,高家依舊橫行霸道,嚴閣老仍是隻手遮天,你父親在西北邊疆還不知道要呆多久……”
謝嫣兒擡手,輕輕堵住了蘇辛集的唇:“不要再說了。”
“娘子可是心疼我了?”蘇辛集說着,便低頭湊了過去,謝嫣兒雙眼迷離,就在倆人你侬我侬之時,廊檐下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謝嫣兒身爲武人,自然一下就聽得出是入畫的腳步聲:“相公,你不是要去史府麽,完了怕要耽誤事兒。”
蘇辛集注意到謝嫣兒的慌亂,總覺得,謝嫣兒的身上有很多矛盾,明明是動了情,可時不時的擺出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成婚多日,到底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橫亘其間?
“那好,晚上繼續,你等我。”蘇辛集湊到謝嫣兒的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入畫進來,恰好碰到蘇辛集出去。
看到謝嫣兒一臉嬌羞的模樣,入畫忍不住提醒道:“小姐,您莫忘了,身上的責任。”
“我心裏有數。”
蘇辛集來到史府門前等候。想着等天亮再去敲門。
這邊,悄悄收拾停當的史士林看了一眼窗外。
“老爺,不是說晌午無事,詩詞賞析會是下午麽,怎麽走的這樣早?”
“近日早起,有些睡不着。再說闫慶恰好有空,我先去他家轉一圈,好些年沒有見面了。晚上還有謝師宴,到時候你便歇息,不用等我了。”
“也好,我給你帶上些茶點,你坐在車上可以吃些。”
原本史士林想走後門,見夫人執意要送,時辰又挺早,便從前門而出。
“嗯?”
看到蘇辛集早早在門口等候,史士林腦子嗡的一下,“來了,怎麽不進去?”
“正要進呢。”蘇辛集看出史士林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便猜到他是想提前離開,甩掉自己。
“辛集,你不會是半夜就來了吧?”史夫人看了一眼車夫,又看了看蘇辛集,心中有些不忍。
“我也是剛到,史大人,上車吧,别耽誤了您的事兒。”說着蘇辛集順手接過了食盒,沖着史夫人道:“夫人,我們走了。”
路上。
史士林有些尴尬,他幹咳了兩聲,道:“今日去見的闫慶,乃是我的同鄉,在西北地區外任,回來探親,你若是能得到他的指點,定然有所收獲。”
“是,多謝史大人指點。”
闫慶見蘇辛集跟史士林同來,聽聞來意,便有心考教指點。
随口道:“士林兄,這位便是你欽點的案首蘇辛集?”
“你可不要看他年輕,這小子可是不一般,閱江樓上的《滕王閣序》去看了吧?就是他寫的。”
“哦?還真是天才出少年!雖然這次中了案首,也不可大意,莫要被繁華迷了眼。好好努力,争取他日金榜題名!”
“闫慶啊,人家孩子聽說要來拜訪,天還未亮就在我府前等候,你這鼓勵之話可以省省,拿出點實際的呗。”史士林說着,回頭看向蘇辛集:“咱們闫大人,奏疏寫的極好。無論是歌功頌德還是陳政要、言兵事,都是一把好手,你日後爲官,也是用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