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球會在一片喧騰中落幕,
溫瑞和幾個武将子弟勾肩搭背地暢飲慶功,王琳兒臉蛋紅撲撲的,正叽叽喳喳地跟溫瓊華比劃着自己“神勇”的表現,
蕭珏在一旁小聲嘀咕“明明是本王的傳球助攻”,被王琳兒拍了拍肩膀說了句“還行,沒丢人”,竟然讓他傻樂了半天。
謝臨淵面上帶着得體的笑容,又陪着皇帝宇文擎說了會兒話,舉止從容,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冰冷與算計從未存在過。
然而,當夜色降臨,賓客散盡,東宮重歸甯靜,謝臨淵獨自踏入書房時,那份溫和的假面便徹底卸下。
墨影已如影子般立在房中。
“人盯住了?”謝臨淵解下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
“是。他離開馬球場後,像是驚弓之鳥,在城裏繞了好幾圈,最後躲進了南城一處荒廢已久的城隍廟。”墨影回道。
“不過,”墨影繼續道,“我們安排在他附近的人,聽到了一些……不太尋常的動靜和呓語。”
“說。”
“那處據點留守的一個婆子,說那位最近夜裏總睡不安穩,時常驚叫醒來,嘴裏胡言亂語。隐約聽見裏面說什麽……‘前世’、‘死了’、‘淩遲’、‘溫瓊華是我的’……還有些颠三倒四的話,聽着怪瘆人的。”
前世?死了?淩遲?
謝臨淵的腳步終于微微一頓。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荒誕又令人極度不悅的氣息。
尤其是“溫瓊華是我的”這句話,讓他眼底瞬間劃過一絲淩厲的殺意。
“還有嗎?”他聲音冷了幾分。
“那婆子還說,他有時候對着空氣說話,像是那裏有另一個人似的,語氣一會兒恨,一會兒怕,一會兒又哀求。婆子覺得他‘癔症’了,有點吓人……”
對着空氣說話?癔症?
謝臨淵眉頭微蹙。
他回憶起今日在馬球場外圍,自己借着人群掩護,用内力将聲音逼成一線,傳到謝臨風耳邊時,對方那驚駭異常、疑神疑鬼的反應。
當時隻以爲是自己的震懾起了效果,現在想來……謝臨風當時的驚恐,似乎不僅僅是源于被發現,更像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恐懼被觸動了?
前世?難道謝臨風真的癔症了,幻想出了什麽“前世”的糾葛?還把瓊華扯了進去?
荒誕!
謝臨淵本能地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事。他更願意相信這是謝臨風在經曆了巨變,承受不住打擊,心神崩潰産生的妄想。
或者是巫源那個神棍,用了什麽蠱惑人心的手段,給他灌輸了虛假的記憶,用以控制和利用他。
但是……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溫瓊華那夜,她所做的那個關于自己的噩夢。
當時她恐懼悲傷的樣子,曆曆在目。
還有淩崇提到的“心契”,巫源對淩家血脈的執着,以及瓊華額間印記的異常變化……
這些看似獨立的事件,隐隐約約,似乎都被一根看不見的、透着詭異氣息的線串聯着。
如果謝臨風的“癔症”并非全然空穴來風,如果巫源的手段真的能觸及一些常理難以解釋的領域……
那是否意味着,謝臨風口中的“前世”,或許藏着某些扭曲的、但對巫源計劃有用的“信息”?
這個念頭讓謝臨淵心底生出一絲罕見的寒意。
他不怕明刀明槍的敵人,甚至不懼詭谲的陰謀,但這種涉及虛無缥缈的“前世”、“夢境”、“執念”的東西,卻讓他有種無從着力、難以防範的感覺。
尤其是,這還可能牽扯到瓊華和孩子們。
“去查一下,”謝臨淵沉聲吩咐,語氣前所未有的慎重,“他被關押在黎國天牢,到‘病逝’失蹤,再到出現在上都,這段時間到底經曆了什麽。尤其是……”
他頓了頓,眸色轉深,“他與巫源具體是如何搭上線的,巫源除了給他提供庇護,還跟他說過什麽、做過什麽。”
他必須弄清楚,謝臨風這份突如其來的“底氣”和瘋魔般的執念,究竟有多少是源于他自己的妄想,有多少是巫源刻意引導甚至“制造”出來的。
“是!”墨影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肅然應道。
“另外,”謝臨淵補充道,
“加強對東宮,尤其是歸鴻苑的守衛。所有進出人員,無論身份,一律嚴查。飲食、衣物、用具,都要經過白芷和淩老的雙重檢查。尤其是包餃那邊,除了絕對信得過的乳母和嬷嬷,旁人一律不得近身。”
他絕不允許任何潛在的威脅,靠近他的妻兒。
“屬下明白!”
墨影退下後,書房裏隻剩下謝臨淵一人。燭火噼啪,映着他沉靜的側臉。
前世?夢?
不管你是真瘋還是假瘋,不管巫源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編織了什麽荒唐的夢境……
謝臨淵緩緩握緊拳,眼底最後一絲疑慮被冰冷堅定的殺意取代。
既然你帶着這些肮髒的念頭回來,既然你敢把主意打到不該打的人身上……
那無論你依仗的是什麽,無論你藏着怎樣的秘密,這一次,我都會把你,連同你背後的魑魅魍魉,徹底碾碎,
讓你連做夢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還有碧桃壓低的聲音:“娘娘,殿下在書房呢,好像還沒歇下。”
“嗯,我進去看看,你們在外面候着吧。”是溫瓊華輕柔的嗓音。
謝臨淵臉上的沉郁瞬間被溫柔笑意取代。
他快步走到門邊,剛拉開門,就見溫瓊華披着一件軟絨披風,提着一盞小巧的宮燈,站在廊下。燈光映着她瑩白的面龐,眼眸如水。
“怎麽過來了?包餃睡了?”謝臨淵自然地牽過她微涼的手,将她拉進書房,又順手關上門,隔絕了夜風。
“嗯,剛哄睡着。餃餃今日玩累了,睡得格外香。包包也是。”溫瓊華将宮燈放在桌上,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你還在忙?我看你晚膳都沒用多少。”
“不忙,一些雜事罷了。”謝臨淵攬着她走到窗邊的軟榻坐下,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下巴抵着她發頂,“倒是你,累了一天,怎麽不早些歇着?”
“不累,今日看馬球挺開心的。”溫瓊華靠着他,感受着他胸膛傳來的溫暖和沉穩心跳,覺得很安心。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阿淵,你今日……是不是有心事?我總覺得你後來好像有點……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