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東宮書房内卻燭火通明。
謝臨淵盤膝坐在靜室中央的蒲團上,面前擺放着那個開啓的玉盒。
“溯魂香”已被取出。
“殿下,”淩崇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請将一滴血滴在香頭,然後靜坐陣中,凝神于此香。切記,無論看到什麽,感受到什麽,守住靈台一點清明。此香燃盡,或您心神承受不住時,老朽會喚醒您。”
謝臨淵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無波:“我明白,開始吧。”
他用匕首在指尖劃破一個小口,殷紅的血珠滴落在暗紅的香頭上。
那香頭竟似活物般,将血珠緩緩吸收,随即,一縷極淡的、帶着奇異甜腥氣息的青煙袅袅升起。
他盤膝坐在玉玦陣中,閉上雙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縷青煙。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漸漸的,那些光影開始凝聚,聲音變得清晰……
光影流轉,時光回溯。
謝臨淵感覺自己像一抹飄蕩的幽魂,落在了一處熟悉又陌生的庭院。
這裏……似乎是庸國上都,攝政王府?但比現在顯得破敗得多,但……多了幾分人氣。
他看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青年。
眉眼依稀是父親宇文擎的模樣,卻年輕了太多,眉宇間鎖着揮之不去的沉郁與不甘,但那份屬于他的銳氣與俊朗,依舊無法完全被塵土掩蓋。
然後,一道紅色的身影闖入了畫面。
是母親!年輕時的淩飛雪!
和畫像上銀甲英姿的模樣不同,此刻的她穿着簡單的紅色勁裝,未施粉黛,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眉眼間帶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戰場風霜,卻也多了一份沉澱的溫柔與堅韌。
謝臨淵的心猛地一抽。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實”地看到活生生的母親,不是畫像,不是旁人的描述。
她端着一碗藥,走到宇文擎身邊,蹲下身,語氣是強裝的輕松:“阿擎,該喝藥了。今天這碗我親自熬的,保證不苦。”
宇文擎沒動,也沒看她,聲音沙啞:“拿走。喝再多有什麽用。”
淩飛雪也不惱,把藥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他放在輪椅上的手。“有用的。”
她的聲音很輕,“你活着,就有用。對我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宇文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終于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死寂的眼睛裏,終于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是痛楚,也是動容。“雪兒……我……”
“噓。”淩飛雪擡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嘴,眼中帶着笑,也帶着淚光,
“别說。我都知道。不就是不能走路了嗎?我背你。不就是不當太子了嗎?我養你。宇文擎,你給我聽好了,你要是敢繼續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我就……我就帶着你的兒子改嫁去!讓你兒子管别人叫爹!”
這近乎耍賴的威脅,卻更像是撒嬌,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握得那麽緊,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聲音哽咽:“你……你胡說什麽!”
“我才沒胡說!”淩飛雪順勢靠進他懷裏,任由他抱着,聲音悶悶的,
“阿擎,振作起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上都這些糟心事,我們不管了,好不好?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們離開這兒,天大地大,哪裏去不得?等安穩下來,我們就去把淵兒接回來……我們的兒子,一定長得像你,也像我……”
宇文擎身體一僵,随即更緊地摟住她,聲音哽咽:“雪兒……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
“别說傻話。”淩飛雪捂住他的嘴,眼神堅定,
“是我把他留在那裏的,爲了他的安全。現在,我們一起去接他回家。以後,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我這個當娘的……一天都沒抱過他。”
宇文擎他緊緊抱着懷中的妻子,重重點頭:“好。一起去接他。然後……我們一家,再也不分開。”
他們……是想過來接他的。
謝臨淵的心被狠狠觸動。他們……他們從未放棄過他。他們在那般艱難的境地下,還想着去接他回家……
接下來的日子,謝臨淵如同一個沉默的旁觀者,看着父母在這方小天地裏,相互扶持,艱難而又充滿希望地生活。
他看到母親如何費盡心思爲父親調理身體,嘗試各種藥浴、針灸,甚至動用淩家一些不外傳的溫和内息引導之法。
看到父親從最初的自暴自棄、抗拒,到慢慢接受,努力配合複健,哪怕每次嘗試站立都痛得大汗淋漓、摔得狼狽不堪,也從不言棄。
他看到月色好的夜晚,母親會推着父親到院子裏,兩人輕聲說着話,規劃着未來。
父親說起黎國的風土人情,猜測孩子會長成什麽樣;母親則講起淩家軍昔日的趣事,說起她小時候如何調皮搗蛋。
兩人在王府偏僻的院落裏,過起了半隐居的生活,種花養草,讀書下棋,偶爾淩飛雪會推着宇文擎在月下散步,低聲說着隻有彼此才懂的情話。
謝臨淵能清晰地感受到,父親對母親那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愛意。
他們也提起過那個叫“巫源”的不速之客。
有一次,父親似乎想解釋什麽,剛開了個頭,母親就輕輕捂住他的嘴,搖了搖頭,眼神清澈而信任:
“阿擎,我不需要知道。我信你。無論他跟你說了什麽,應允了什麽,我知道,我的丈夫,絕不會爲了一己私利,與那些污穢腌臜同流合污,更不會去傷害無辜。”
父親眼眶微紅,緊緊抱住了她,再無多言。
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和深入骨髓的信任,讓旁觀着的謝臨淵心潮起伏。
原來,他的父母也曾如此深愛,如此彼此信賴。他們……是真的計劃過,要來黎國接他回家的。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某個一直空缺的角落,隐隐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