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溫瓊華是在一片熟悉的鳥鳴和隐約飄來的桂花香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看到頭頂熟悉的、繡着纏枝蓮紋的帳幔,恍惚了一瞬,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真的回家了,回到了從小長大的瓊華院。
身側是熟悉的溫熱軀體。
謝臨淵還睡着,手臂松松地環在她腰間,呼吸均勻綿長。
晨光透過窗紗,勾勒出他俊美的側臉輪廓,沒了淚痣的眉眼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柔和。
溫瓊華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心裏湧起滿滿的踏實感。
她小心翼翼地挪開他的手臂,想下床梳洗,剛一動,那隻手臂就又纏了上來,将她撈回懷裏。
“再睡會兒……”謝臨淵眼睛都沒睜,聲音帶着初醒的沙啞和慵懶,下巴在她發頂蹭了蹭,“夫人昨晚辛苦了……”
溫瓊華臉一熱,輕輕推他:“誰辛苦了……天都亮了,該起了。一會兒還要去給祖父、爹娘請安呢。”
“嶽父嶽母心疼你,定不會怪你起晚。”謝臨淵依舊閉着眼,嘴角卻勾起一抹壞笑,手指不老實地在她腰間摩挲,“再說,爲夫還沒‘晨起問安’呢……”
“謝臨淵!”溫瓊華又羞又急,抓住他作亂的手,“青天白日的,你……”
話沒說完,就被他翻身吻住了。
這個吻帶着清晨特有的親昵和一點點不容拒絕的霸道,很快讓溫瓊華氣息不穩,推拒的手也軟了下來。
就在兩人糾纏間,外間傳來青黛刻意放大的、帶着笑意的聲音:“殿下,郡主,時辰不早了,王爺王妃那邊傳話過來,說早膳備好了,讓您二位不急,慢慢來。”
這明顯是提醒了。
謝臨淵這才意猶未盡地松開她,在她唇上又輕啄了一下,眼神幽深:“晚上再補。”
溫瓊華紅着臉瞪他一眼,趕緊起身喚人進來伺候。
兩人起身梳洗。碧桃和流螢早已準備好熱水和衣物,青黛和白芷則去照看包餃了。
用過早膳,先去主院給溫靖、溫瀚和蕭嫣請安。
老王爺溫靖精神矍铄,正拿着個布老虎逗被蕭嫣抱在懷裏的餃餃玩,見他們進來,笑呵呵道:“起來啦?睡得可好?嬌嬌兒,你這院子還習慣吧?缺什麽少什麽,跟你娘說!”
“不缺什麽,都很好,跟以前一模一樣。”溫瓊華笑着應道,又看向蕭嫣懷裏的女兒,“餃餃沒鬧您吧?”
“沒有沒有,乖得很!”蕭嫣抱着軟乎乎的外孫女,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一大早醒來就笑,比咱們家那些皮小子小時候可省心多了!是不是啊,餃餃?”說着,還低頭親了親小家夥的臉蛋。
餃餃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去抓蕭嫣的頭發。
正說笑着,外面有管事匆匆進來禀報:“老王爺,王爺,王妃,太子,郡主……謝老丞相……遞了帖子,人已經到府門外了。”
廳内頓時安靜了一瞬。
溫瀚和蕭嫣對視一眼,看向謝臨淵。
謝臨淵神色平靜,隻道:“有勞管事,快請。”
溫靖哈哈一笑,對溫瀚道:“你看,我說什麽來着?這老家夥,肯定坐不住!走,咱們去迎迎這位‘親家公’!”
雖說謝臨淵如今身世大白,與謝家沒了血緣關系,但十幾年的養育之恩不是假的。
謝長霖在謝臨淵母親淩飛雪和養子之間,扮演的角色也十分複雜特殊。于情于理,都該以禮相待。
一行人剛走到前院,就見一位身着簡樸青色長袍、須發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拄着根普通木杖,緩步走來。
正是已緻仕的前丞相謝長霖。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謝臨淵身上。
眼神複雜,有欣慰,有感慨,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慈愛。
“父親。”謝臨淵上前一步,撩起衣擺,便要行禮。
“使不得!”謝長霖連忙上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阻止他下拜,聲音帶着些微的顫抖,“如今你是庸國太子,身份尊貴,老夫一介草民,當不起此禮。”
“養育之恩大于天,何時都當得起。”謝臨淵堅持,還是深深作了一揖。
謝長霖看着他,眼圈微微有些發紅,拍了拍他的手臂,連聲道:“好……好孩子……起來,快起來。”
溫瓊華也上前見禮:“兒媳見過父親。”
謝長霖看着溫瓊華,眼中滿是欣慰和歉然:“瓊華……受苦了。是謝家……對不住你。”
“父親言重了。”溫瓊華溫聲道,“都是一家人,不說這些。”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麽!”溫靖老王爺大笑着插話,上前拉住謝長霖,“謝老弟,可算把你盼來了!走走走,裏面說話!今天咱們老哥幾個,可得好好喝一杯!”
溫瀚也笑着上前寒暄。
衆人簇擁着謝長霖往花廳走。
就在這時,另一道低沉威嚴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謝長霖,多年不見,你倒是清閑了。”
衆人轉頭,隻見宇文擎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前院,正拄着拐杖,站在不遠處。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目光如電,正看着謝長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卻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謝長霖腳步一頓,看向宇文擎。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仿佛有看不見的火花閃過。
空氣似乎凝滞了一瞬。
溫瀚和溫靖交換了一個眼色,都有些緊張。
這兩位……一個是養父,一個是生父,而且當年似乎還有些不足爲外人道的舊事……這碰面,該不會打起來吧?
就在溫瀚想着怎麽打圓場時,謝長霖卻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種帶着幾分釋然和懷念的、真正的笑容。
“宇文擎,你還是老樣子。”他搖搖頭,語氣聽不出喜怒,“二十多年了,脾氣一點沒變。”
宇文擎哼了一聲,拄着拐杖走近幾步:“你倒是變了不少。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狀元郎,如今也成了個糟老頭子。”
“彼此彼此。”謝長霖捋了捋胡須,“你這位昔日的‘玉面戰神’,不也拄上拐杖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語間帶着機鋒,卻又奇異地沒有火藥味,更像是一種……老友(或者說老對頭)之間别樣的問候。
溫瀚松了口氣,連忙笑道:“哎呀,在門口說什麽呢!快請快請,廳裏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