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着秃鹫嶺外這片荒涼的亂石坡。劫後餘生的數十人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壓抑的啜泣、痛苦的呻吟、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交織在一起,又被嗚咽的山風卷走大半。空氣中彌漫着血腥、汗臭,以及從下方洞穴帶上來的、若有若無的腥腐氣息。
南宮烨背靠着一塊巨大的岩石,閉目調息,臉色在黯淡的星光下顯得異常蒼白。肩頭的傷口雖經慕容晚晴緊急處理,但先前激烈的厮殺牽動了筋骨,失血亦不算少,此刻一陣陣鈍痛伴随着内力耗損後的虛弱感不斷襲來。他能感覺到身邊有人靠近,帶着淡淡的、此刻卻無比清晰的藥草冷香。
慕容晚晴半跪在他身側,借着微弱的月光和一支剛剛點燃的、光線被特意遮掩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肩頭被血浸透的臨時繃帶。傷口猙獰,皮肉外翻,邊緣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是“狼吻”餘毒與劇烈運動共同作用的結果。她眉頭緊鎖,眸底的心疼與自責一閃而過,随即被全神貫注的冷靜取代。
她從貼身藥囊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少許泛着珍珠光澤的藥粉,均勻灑在傷口上。藥粉觸體清涼,迅速中和了火辣的痛感,并開始促進凝血。接着,她又取出浸泡過靈泉水的幹淨棉布,仔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污,動作輕柔而迅速。
“忍着點,需要把可能殘留的毒血再擠一下。”她低聲道,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嗯。”南宮烨隻應了一個字,依舊閉着眼,但身體微微放松,将自己完全交托給她處理。
慕容晚晴指尖微涼,用力卻恰到好處,将少許暗紅色的血水擠出,直到流出鮮紅的血液,才再次上藥,用嶄新的、浸過藥的繃帶重新包紮,手法娴熟利落。整個過程,南宮烨除了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再無其他反應。
包紮完畢,慕容晚晴并未立刻離開,而是執起他的手腕,三指搭上脈搏。指尖下,他的脈象雖因失血和消耗而略顯虛浮急促,但底子雄厚,根基未損,隻是需要時間調養。她稍稍松了口氣,又從藥囊裏摸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朱紅色的丹藥。
“固本培元,補氣血的,服下。”她将丹藥遞到他唇邊。
南宮烨這才睜開眼。他的眼眸在夜色中深邃如寒潭,此刻卻清晰地映出她近在咫尺的、帶着疲憊與關切的容顔。火光在她眼中跳躍,爲她平日清冷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柔光。他沒有立刻去接丹藥,而是看着她,目光沉沉,仿佛要将這一刻的她深深印刻。
慕容晚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微熱,移開視線,語氣卻故意加重:“王爺,吃藥。”
南宮烨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順從地低頭,就着她的手,将丹藥含入口中。溫熱的唇瓣無意間擦過她的指尖,兩人皆是一頓。
慕容晚晴飛快地收回手,指尖那一點酥麻卻揮之不去。她定了定神,起身去查看其他傷者。
南宮烨看着她穿梭在人群中、蹲下身輕聲安撫、熟練處理傷口的背影,喉結微動,眸色更深。在洞中生死一線時,她毫不猶豫将他托舉上生的通道;此刻,她又細緻入微地照料他的傷。這份冷靜、果決、擔當與……溫柔,與他曾經臆想中那個“貪财卑劣”的形象判若雲泥。懊悔如潮水般沖擊着他,随之湧起的,是更洶湧難抑的珍惜與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熱的渴望。他想要她,不僅僅是作爲寶兒的母親,或是并肩的戰友,而是……他的妻,此生唯一的伴侶。這個念頭在此刻異常清晰而堅定。
那邊,慕容晚晴已快速處理了好幾個傷勢較重的囚徒,大多是皮外傷和虛弱脫力,她分發了固本培元的藥丸和幹淨的飲水。那個名叫阿蘅的男孩一直安靜地坐在中年漢子旁邊,低垂着頭,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慕容晚晴走到他面前蹲下,再次柔聲問:“阿蘅,身上有哪裏不舒服嗎?”
阿蘅緩緩擡頭,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搖了搖頭。
慕容晚晴輕輕執起他一隻細瘦的手腕,再次診脈。脈象依舊詭異,那股陰寒歹毒的力量盤踞在經脈髒腑深處,與那“血咒蠱紋”共生,正在緩慢地侵蝕消耗這孩子的生機。她嘗試輸入一絲溫和的内力探查,内力甫一進入,便感到強烈的排斥和吞噬感,仿佛撞上了一團粘稠冰冷的毒霧。
她心中越發沉重。這絕非尋常毒藥或病症,是融合了南疆邪術的陰毒手段,解法難尋。但無論如何,必須暫時穩住他的情況。她取出一枚特制的、用靈泉水和數種溫和解毒藥材煉制的“清心護脈丹”,喂阿蘅服下。丹藥入口即化,藥力散開,男孩原本過于蒼白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些,但眼神依舊空洞。
“你做得很好。”慕容晚晴輕聲說,盡管知道他可能聽不懂或沒反應,“我們會保護你,也會想辦法治好你。”
阿蘅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又歸于沉寂。
這時,韓沖安排好外圍警戒,匆匆走來,臉上帶着憂色:“王爺,夫人。此處不宜久留。秃鹫嶺匪徒雖一時被我們甩脫,但很快會追來,甚至可能驚動其他據點的同黨。這些鄉親們……”他看向那群驚魂未定的囚徒。
南宮烨已調息片刻,恢複了些精神,扶着岩石站起身,雖然臉色依舊不好,但身姿挺拔,恢複了主心骨的氣勢。他環視衆人,沉聲道:“諸位鄉親,秃鹫嶺乃匪穴,危機四伏。我們需立刻轉移。”
囚徒們聞言,臉上又露出恐懼。
“王爺,”那個中年漢子掙紮着站起,他是之前唯一能提供些信息的,“小人是附近王家村的獵戶,叫王鐵柱,被擄來三個多月了。我們這些人,大多是附近村落被抓的百姓,還有兩個像是走商的夥計,三個是邊軍失蹤的斥候……”他指了指人群中幾個氣質略有不同的人,“我們對這一帶山林還算熟悉,知道幾條隐蔽的小路,或許能避開匪徒主力。隻是……大家身體都虛,怕走不快,拖累恩人。”
南宮烨與慕容晚晴交換了一個眼神。帶着這麽多虛弱的人穿越危機四伏的秃鹫嶺,确實困難重重。但将他們留在這裏,無疑是送死。
慕容晚晴沉吟道:“王爺,我們原本的計劃是盡快回京可如今帶着這些鄉親,回京之路怕是阻礙重重,不僅行進速度緩慢,還極易暴露行蹤,引來更多匪徒。依我看,不如先尋個安全之地,讓大家休養生息,待身體恢複些,再做打算。而且,我們也可趁機打探一下匪徒的動向,以便更好地應對。”,
她頓了頓,看向王鐵柱:“王大哥,從此處往東北方向,約八十裏外,是否有一個叫‘野羊溝’的地方?地勢隐蔽,有水源,且靠近靖西侯府一處不爲人知的秘密田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