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切切實實鄭重地去擁抱的時候,試圖用自己的身體給張焱一些安慰的時候,他穿過了張焱的身體。
張焱仍舊是在喃喃自語,“你把我玫瑰摘走了。”
林峰依舊維持着擁抱的姿勢,在張焱看不到的地方。
林峰覺得自己的腦子壞掉了,不能正常運行了,短路了。
他穿過了張焱的身體?
難道有一個人死了?
是誰?
是自己?
還是張焱?
林峰機械地回轉身體,張焱還是呆呆地看着那朵被采了玫瑰花的花枝,隻重複着那一句話。
那張焱應該是能看到自己的,難道張焱出意外了?他被困在這片玫瑰花海了。
突然明白過來的林峰,覺得自己頭痛欲裂,腦子炸掉了的那種疼。
林峰因爲太疼,直接蹲到了地上,握緊拳頭錘向自己的頭,試圖将讓自己頭疼的因爲被敲打出來。
林峰因爲劇烈的頭疼,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抑制住自己想要嘔吐的沖動。
手腕上的運動手表震動提醒林峰,他的心率已經超過了100,血氧飽和度也低于90。手表對身體的異常狀态進行提醒。
林峰盡量深呼吸,将自己的呼吸頻率調整到平穩的狀态。
顫抖着手,在衣服上一陣摸索,在外套的口袋裏摸到了一盒藥,勉強睜開眼,是布洛芬緩釋片。
摳一片出來,吞到嘴裏。
沒有水,有些咽不下去,藥物苦澀的味道,讓他混沌的大腦有了三秒鍾的清醒。
也隻有三秒。
抑制本能的沖動,微微擡頭,盡量把脖子伸長,将藥片吞咽下去。
苦味依舊停留在口腔之中。
林峰擡頭看了一眼,張焱還是保持那個狀态。
試圖站起身,向張焱走去。林峰發現自己站不起來,疼痛讓他蜷縮在地上。
拖着麻木的腿,靠着上肢的力量,一步一步挪到了張焱的身旁,在他身旁停下,躺着。
蜷縮成一團,像是回到了母親的身體裏,林峰在這樣的姿勢之下,找到了一點安全感。
閉着眼睛,耳邊是張焱的喃喃自語。
這樣的可憐人,誰看了不想去給他一個擁抱呢。
可林峰連睜開眼睛看着張焱都做不到,何況是給他一個擁抱呢。
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
可能是止痛藥的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了,還是在張焱身體能夠安心,還是回到母體中的姿勢帶來的安全感,林峰漸漸覺得自己不再那麽頭疼。
卻還是做不到睜開眼,思緒開始變得更混沌,疲倦襲來,就這樣睡着了。
林峰是被突然的汽車鳴笛聲吓醒的,玫瑰花園裏怎麽會有鳴笛聲,随着鳴笛聲而來的是刺耳的輪胎在地面摩擦的聲音,最後在劇烈的“嘭”一聲的撞擊聲後回歸平靜。
刹車了,還是撞上了。
短暫的片刻安靜之後,是呼天搶地的各種喊叫聲。
他不能動了,腿疼,是當時的他唯一的感覺。
哦,因爲那場車禍,他的腿已經斷了。
坐在車裏安然無恙,是因爲在那場車禍以後,他把車都換成安全系數最高的那種,再也不能自己開車,找了一個專業的司機。
沒有林峰,沒有人及時爲他處理傷口,等消防隊将車輛破拆後他才被120拉到醫院,下肢已經壞死,他再也沒有能重新站起來。
沒有林峰,林峰是在那段難熬的日子裏,張焱幻想出來的一個人物,他希望有這麽一個人能帶着自己走出那片痛苦的海。
司機回過頭,看張焱醒了,皺着眉頭,他也不敢打擾,自己下車查看情況。
路面一片狼藉,一輛渣土車因爲雨天路滑刹車失靈,在急刹車的情況下還是一路撞了過去,最後因爲重心不穩側翻了。
司機撐着一把黑色的雨傘,看着身邊的車輛陸續有人冒着雨跑下車,朝着那輛渣土車奔跑。
渣土車的司機應該是不行了,在大雨的沖刷下,駕駛室附近有了一窪粉紅色的水窪,順着水,這一點紅漂向遠方,最後消失不見。
有一輛小車被壓在了渣土下面,有一部分人開始徒手刨土,有的則跑回自己的車的後備箱,試圖找一個合适的平替工具。
還有一部分人圍在車頭前方十幾米的地方,司機向那邊走去,避開人群,遠遠看了一會兒,這才看清了情況。
一輛運鈔車被撞翻了,後車門直接被撞開,車裏承受了一次撞擊的安保被巨大的力甩出了車子,有一個是撞在了車門上。
車裏的錢箱也被甩了出來,箱子裏的錢順着水流漂出來,粉色的,不止是錢币的顔色,也有血。
驚吓、害怕、茫然……
有的人在哭喊,有的人在指揮救援……
不管如何呼喊,聲音都被雨聲所淹沒,消失。
司機看清前面的情況和路況就返回了。廉價的皮鞋開始走回車上,一朵粉色的水花被濺起,又回到了地面,去一個它沒有聽說過的地方。
黑色的傘避開人群,它是逆行者,一個選擇逃避的逆行者。
司機走回車上,輕聲地對張焱彙報自己所看所聞,“張總,前面發生連環追尾,目前的路況,我推測還要等很久才能通車。”
“知道了。”
張焱面無表情,他一直隻以兩種表情示人,面無表情和稍微有點疲憊。
車輛上再無聲響,雨水打在窗戶玻璃上,雨刮器來不及将前擋玻璃上的水刮幹淨,司機幹脆将車子熄火。
在漫長的等待中,司機發現自己右腳上的襪子濕了,應該是鞋底又斷了。手機亮了,顯示是在家帶孩子的妻子打來的電話。
司機通過後視鏡偷偷看了一眼後座的張焱,系着安全帶,閉着眼睛,像之前睡着了那樣,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司機挂斷了電話,切換到微信界面給妻子回信息。
在司機低頭打字的時候,張焱睜開眼睛,拿起自己的手機。
給林峰發了一條微信,“林醫生,下雨出車禍了,不過我沒事,你放心。”
張焱家中的書房的抽屜裏,有一隻手機的屏幕亮了,顯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在信息發送出去的三分鍾,張焱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撤回已經無效。
看着微信聊天界面,張焱在聯系人找到了另一個人,翟醫生(心理)。
“翟醫生,我又給林峰發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