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

不對！

生病很正常，住院也很正常。

生病住院不告訴自己不正常，偷偷摸摸回家拿換洗衣服也不正常。

林峰顫抖着手磕磕絆絆地将水杯放在了茶幾上。

林峰想了自己這十幾年所學所聞，心裏有了最壞的打算。

畫面突然快進了，林峰在下課後就去醫院守着，住在醫院陪床。一開始林輝和吳豔是不同意的，高中學生的時間是多麽的寶貴，怎麽可以浪費在醫院這麽一個嘈雜的環境。

可是，林峰就是不聽勸，每天雷打不動地去醫院。到了醫院就直接搬出闆凳，伏在床頭櫃寫作業，寫一會兒還要擡頭看看林輝的點滴還有多少。

林輝的四周好像有一個結界，他在醫院屏蔽了所有的聲音，隻有學習和照顧父親。

他想的是不能落下學習，但是父親的病需要母親的工資，母親需要上班，父親也需要人照顧，于是懂事的他堅持在病房學習。

這個事情在林輝半年動了三次手術後，就再也沒人勸他了。

醫生勸不要做手術，意義不大，并不能延長太長的時間，最終依舊是人财兩空。孩子還在讀書，别給家裏留太多債務。

在第一次手術前，林峰和吳豔坐在安全通道的樓梯上，聊了很久。

主要是經濟壓力和林峰的學業。

最後是林峰堅持，他可以報考國防大學或者定向幫扶的師範、醫學專業，那些都是不收學費的，聽說國防大學還發津貼，他一分錢不用，都給家裏。

吳豔也覺得林輝還年輕，如果就這麽直接放棄了，那她也不忍心，她也怕以後被人戳脊梁骨啊。

于是吳豔買了一輛二手電動三輪車，每天早晚都在小區門擺攤，賣面條和小馄饨。畢竟不能爲了林輝這個沒有未來的人，就讓兒子放棄了自己的未來。

從此以後，林峰每天早上五點就起床了，他要幫媽媽出攤，然後在六點半坐公交車趕往學校。吳豔則是在七點半收攤，八點上班。

小區裏的一個奶奶看不得母子兩個這麽辛苦，讓吳豔早上把攤子寄放在她雜貨鋪的門口，方便晚上再出攤。

每個人都有苦難，總有人願意停下腳步，在自己能力範圍給他人一點點方便。

在第二次手術前，吳豔把房子賣了，在醫院附近租了一個一室一廳。能有地方湊合睡覺就行了，反正也隻能睡四五個小時，而林峰基本是睡在醫院的。

第三次手術，找所有的親朋好友借錢。

終于在吳豔的東奔西跑和親友的于心不忍之下，借到了第三次手術的費用。

“你們确定要手術嗎？病人已經多器官出現衰竭，這次手術并不一定能維持很長時間。”主任也是于心不忍，看着這一家子爲了這個看不到希望的病人财兩空。

尤其是聽說他家已經把房子賣了，在外面租房子住，病人的妻子還要早晚擺攤，這家半大的孩子卻是天天住在醫院，在醫院寫作業。

林峰沉默地站在一旁，局促地用手指摳着褲縫，這近一年來即使吃不好也睡不好，他還是長高了，褲子有些短，露出了一截腳踝。

他不知道該怎麽選擇。這樣的選擇題對他來說太難了。

吳豔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壯碩的漢子，在這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隻剩一把骨頭了，肚子上的傷口因爲發炎潰爛一直不能縫合。

在一個下雨天的晚上，吳豔沒有出攤，給林輝擦身子。護士說要經常擦洗、翻身、按|摩，不然容易神經壞死，也容易長褥瘡。

可是她要怎樣給他翻身啊？

肚子上的傷口不能縫合，裝了一個過濾裝置在上面。這樣的情況，她實在沒有辦法幫他翻身。

吳豔并不想哭，她以爲她的眼淚在之前一次次醫生的搖頭中流幹了。

可是在擦洗林輝的四肢的時候，眼淚還是不自覺地從眼中流出來了。

吳豔就這樣默不作聲地給林輝擦洗着身體。

好歹是相處了二十年的夫妻了，林輝即使是隻能躺着看天花闆，他又何嘗感知不到吳豔的情緒呢。

林輝雖不能吃喝，但意識是清醒的。

“唔……”林輝用盡全身的力氣，叫着吳豔。

吳豔聽到動靜，這才擡頭看到林輝在搖頭，似乎是要說話。

吳豔将毛巾放進塑料水盆中，轉身的時候悄悄用肩膀的衣服擦了擦眼淚。

林輝隻能躺着，動不了，他應該是看不到的。

偏偏在他使勁搖頭試圖引起吳豔的注意的時候，他看到了。他知道那是吳豔哭了在擦眼淚，雖然他看不大清楚，但是他确信他看到她哭了。

吳豔俯下身将耳朵湊近林輝的氧氣罩，他離不開氧氣罩，就連說話都不能摘下來。

從林輝的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吳豔的白發。

以前那麽注重自己穿衣打扮的人，爲了擺攤和照顧病人方便，把那一頭到了四十歲還烏黑的長發，硬是剪成了利落的短發，隻是幾個月時間已經有了許多的白發。

一夜白頭，在醫院這樣的地方太常見了。

吳豔一向注重外表，她的工作也不算辛苦，是倉庫會計，平日裏隻需要将入庫出庫的産品數量整理登記就可以了。縱使是年過四十了，兒子也讀高中了，看起來仍舊像是三十出頭的樣子，那時候公司的小年輕們都喊她姐姐。

現在那些剛畢業的新人，見她那花白的頭發，個個都喊她阿姨。

林輝想要擡起手幫吳豔整理一下她枯槁的發絲，不管如何努力，蒼白的臉色上都因爲使勁有了一些紅暈，終究還是做不到，那樣簡單的一個動作。

林輝放棄了。

他深呼吸了好幾次。

用了自己最大的氣力，對吳豔喊着，“回家！”

吳豔聽了好幾次才勉強聽清那兩個字。

吳豔跌坐在椅子上，拉過林輝的手，一下子就哭了出來，“不回去！醫生會有辦法的，我們還能治，不回去！”

翻來覆去不過是這麽幾句話。

到最後，仿佛是喃喃自語的自我催眠：“不回去！我們能治！我會賺錢！我現在擺攤也能賺錢，有錢給你治病，小峰也是個乖孩子，他還沒有成年，他不能沒有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