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順子深深一揖:“陛下心系寒門,體恤學子,此乃聖皇之仁德。奴才不過是替陛下,把該辦的事辦了。”
赢祁把蜜瓜籽“呸”一聲吐到不知道何時出現地東方不敗神上,翻了個白眼:
“少給我戴高帽。好啊!沒想到東方你這家夥也學壞了!竟然也跟小順子這個老狐狸瞞着我!”
然後又是一口蜜瓜籽朝着小順子吐去。
話雖這麽說,可他心裏那股莫名其妙的憋悶,卻散了不少。
原來早就有人想到了。
原來早就有人去辦了。
原來那些孩子的努力……不會被埋沒。
赢祁又抓了塊蜜瓜,這回嚼得慢了些。
甜汁在嘴裏化開,帶着特有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件事:
“你那網……怎麽撒的?”
小順子從袖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冊子,雙手奉上:
“二十位閱卷官,十三位清流派,七位務實派。這十三位大人的底細,奴才讓人查了一遍。貪贓的、枉法的、強占民田的、縱奴行兇的——全在這兒。”
赢祁接過冊子,掂了掂。
很輕。
但是這東西對于那十三位可是天傾的重量!
這裏頭記的東西,夠那十三個人死十回。
“你什麽時候開始查的?”
“陛下決定開寒門科舉那日。”
小順子一臉平靜的回答,整個人都顯得盡在掌握,“奴才想着,萬一用得上。”
你再拿把扇子就可以COS諸葛丞相了!
赢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後把冊子往桌上一扔,長長出了口氣。
“所以你今天去閱卷房……”
他閉上眼睛,“是去收網?”
“陛下說收網,那就是收網。”
小順子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血腥。
赢祁沒再說話。
他隻是躺在龍床上閉着眼,聽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穩得很。
原來當皇帝……也不全是糟心事。
至少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三天前那句随口說的“你看着辦”,說得挺值。
那些孩子的文章,不會白寫。
那些眼睛裏的光,不會滅。
這就夠了。
“去吧。”
赢祁睜開眼,心中不再迷茫,“辦得幹淨點。别讓朕……”
都怪這些家夥!害的朕出了這麽大的糗!
他改口道:
“别讓那些老東西哭的太小聲,要不然朕睡不着覺。”
陛下放心!
奴才放他們....哭的太小聲?
小順子扶了扶被閃到的腰:“奴才明白。”
他退出大殿,腳步聲漸行漸遠。
半晌,赢祁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裏帶着點得意,還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
原來有人替他把事兒辦了,是這種感覺。
還不賴嘛~
他抓起塊蜜瓜再次扔進嘴裏,嚼得嘎嘣響。
窗外,夜色正濃。
而禮部後衙那間閱卷房裏,一場無聲的厮殺,正要開場。
......
......
禮部後衙,閱卷房。
門窗緊閉,外頭十六個帶刀侍衛站得筆直,蒼蠅飛過都得查公母。
小順子到的時候,日頭正微微亮。
他沒穿蟒袍,一身靛青常服,腰間懸着東廠牙牌。
守門的侍衛驗過牌子,躬身放行,動作幹淨利落,眼神卻瞟了他三回。
這太監來閱卷房,還真是百年頭一遭。
不過,跟太監監國比起來,也隻能算是一碟小菜了。
他來這裏幹什麽?
小順子沒理會侍衛的滿腦子疑惑,徑直上到二樓。
屋裏點了八盞油燈,光線依舊昏黃。
這是防窺視的規矩,連窗紙都是三層厚的桑皮紙。
二十張長案,兩列排開。
每張案後坐着個绯紅官袍的老頭,烏紗帽擱在一旁,露出花白稀疏的頭頂。
朱筆在紙上沙沙遊走,偶爾有人咳嗽一聲,痰音黏糊糊的,聽着都膩歪。
小順子站在門口,沒急着進。
他的目光從那些穿着衣冠禽獸的身影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靠窗那張長案上。
那裏坐着主考官鄭文淵,六十二歲,禮部右侍郎,進士出身,門下學生遍布六部。
也是王丞相夫人娘家的表姐夫。
鄭文淵似乎察覺到什麽,筆尖一頓,擡起頭。
昏黃的燈光下,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轉過來,眉頭皺起一道深紋。
“魏公公。”
他放下筆,站起身:“閱卷重地,閑雜人等不得入内。不知公公此來,所爲何事?”
話是規矩話,可那語氣裏的疏離和不屑,濃得化不開。
太監插手科舉閱卷?
在鄭文淵看來,這比刨他家祖墳還侮辱人。
小順子的臉皮上挂起笑:
“鄭大人言重了。陛下心系今科舉子,寝食難安,特命咱家過來瞧瞧——隻是瞧瞧,絕不敢打擾各位大人雅興。”
他說着,腳步卻已經不由分說地邁了進來。
二十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帶着各種各樣的情緒。
小順子恍若未覺,走到鄭文淵案邊,目光落在攤開的考卷上。
那是一份被朱筆圈畫得花裏胡哨的卷子。
字迹清秀得有些女氣,辭藻華麗得膩人,開篇就是“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接着引經據典,恨不得把四書五經都塞進第一段。
一個太監,也能看得懂卷子?
鄭文淵心裏鄙視了一下小順子,手指點了點卷面,語氣裏帶着文人的矜傲:
“此子文章,頗有古風。用典精當,對仗工整,尤其這‘日月麗天,江河行地’一句——氣象宏大,非池中之物。”
小順子點點頭,沒說話,目光移向旁邊另一份。
那份就樸素得多了。
小順子眼裏帶着欣賞。
字是端正的聖皇體——也就是赢祁寫字的筆法,傳到民間後,被成爲聖皇體!
橫平豎直,沒什麽花哨,但一筆一畫都透着勁兒。
開篇直截了當:“臣聞治國之道,在安民,在實政,在去虛文。”
下面分三段。
治水,提出“疏浚爲主,築堤爲輔,輔以植樹固土”,連需要多少民夫、多少石料、銀錢幾何,都算了個七七八八。
邊防,分析了北境蠻族各部勢力消長,指出“不宜一味征伐,當以屯田實邊、互市羁縻”。
吏治更狠,直言“今之官吏,多務虛文而少實幹,考核但憑資曆,不論政績,此弊不除,國無甯日”。建議“以民生實效爲考績之首,虛言浮誇者,雖文章錦繡,亦當黜落”。
通篇下來,沒一句廢話,沒一個廢字。
小順子看完,擡頭看向鄭文淵:
“這份卷子,鄭大人以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