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赢祁背着手晃晃悠悠繼續往前走,“我困了,回去補覺。對了——”
他回過頭,夕陽的餘晖灑在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
“掏出來的……那什麽,别浪費。正好朕讓人在京郊試種新稻,缺肥。”
小順子躬身:“……是。”
這江山落在這麽一位主兒手裏。
也不知是福是禍。
但肯定——
有樂子了。
小順子轉身快步走向東廠衙門。
得趕緊把“掏廁所令”拟出來。
晚了,怕那些世家子……連茅坑都搶不到好的。
可千萬别因爲搶茅坑而打起來......
......
......
“放榜啦!!!”
黃榜貼出來的時候,貢院牆外炸了鍋。
人擠人擠人擠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前探,哭得笑的暈過去的一個接一個。
陳實就被擠在人群中間,腳都離地了,整個人被帶着往前飄。
他聽見周圍震耳欲聾的喧嘩,卻一句也聽不清,眼睛隻死死往那張剛貼出來的黃榜上瞅。
從下往上找。
榜尾......沒有。
陳實的心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三甲……沒有。
二甲……也沒有。
他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汗。
可千萬要中啊!
直到目光掃到最頂上那行——
“景和八年甲科一甲第一名,南城陳實。”
他僵住了。
我嗎?
真的是我嗎?
這四個字是指的我嗎?
不會是同名同姓同地方的吧?
陳實整個人暈乎乎的,耳朵裏嗡嗡作響。
周圍所有的聲音都遠了,模糊了,隻剩下那四個字在眼前晃,晃得他天旋地轉。
“陳兄!陳兄!”
韓江從人堆裏擠過來,臉漲得通紅,一把抱起暈暈乎乎的陳實,激動地大喊着:“你是狀元!我是榜眼!咱們……咱們中了!”
陳實轉過頭,看着韓江那張又哭又笑的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中了。
真的中了。
不是夢。
就在這時——
“讓開!都讓開!”
幾道喝聲從外圍傳來,人群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十幾個穿着綢緞衣裳、腰佩名牌的豪仆擠了進來,目光在人群裏尋找着什麽。
領頭的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手裏捧着一卷燙金名帖,聲音洪亮:
“哪位是陳實陳老爺?哪位是韓江韓老爺?我家主人有請——”
他話音未落,另一邊又沖進來一隊人。
這隊人更誇張,擡着兩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箱蓋敞開一條縫,裏頭金燦燦的光晃得人眼暈,一道身影默默的離開。
“陳老爺!韓老爺!我家老爺備了薄禮,請二位過府一叙!”
“我家小姐仰慕二位才學,特備香茗……”
“京城西街三進宅院一套,願贈陳老爺爲賀!”
“黃金千兩,願聘韓老爺爲西席……”
聲音此起彼伏,禮物越報越重。
到最後,甚至有人掏出仕女畫像,當衆展開——畫上女子眉目如畫,旁邊小字标注:年方二八,待字閨中。
陳實被圍在中間,像掉進了狼群的羊。
臉色發白,下意識往後退。
可身後也是人,退無可退。
隻能呆呆的站在那裏。
韓江也慌了,松開抱着陳實的手,聲音發顫:
“陳兄,這……這怎麽辦?”
頭一次見這麽強硬的聘請啊!
怎麽一個個還加價起來了!
怎麽辦?
陳實也不知道。
他這輩子見過最值錢的東西,是父親珍藏了三十年的那方破硯台。
見過最漂亮的姑娘,是巷子口豆腐西施家的二丫頭。
黃金千兩?
三進宅院?
大家閨秀?
這些東西像山一樣砸過來,砸得他頭暈目眩。
但他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帶砒霜的糖豆。
“讓讓,讓讓。”
一個聲音突然插進來。
幾個穿着灰布衣裳、相貌普通的人,不知何時已經擠到了陳實和韓江身邊。
他們左邊一擋,右邊一撥,那些豪仆就被隔開了一圈。
那些仆人們剛想發火,隻見那些漢子一撕外衣,漏出了裏面的東廠服飾。
瞬間一個個變成了鹌鹑,整個人發起了抖。
領頭的年輕人,笑得一團和氣,赫然小貴子!
他對陳實和韓江抱手行禮:
“陳先生,韓先生,陛下口谕,宣二位即刻進宮面聖。”
陛下?!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陛下??
這兩個字瞬間将周圍的世家都劈成鳥獸散了。
那些被送去掏廁所的還沒走多遠呢!
小貴子又轉向其他幾個剛擠過來的寒門進士:
“陸先生,阮先生,魏公在醉仙樓設了薄宴,爲諸位賀。馬車已備好,請——”
他說話客氣,動作卻十分幹脆。
一揮手,幾個番子已經護着陳實、韓江等人往外走。
“等等!”
最先開口的那個管家急了,他可是一周前就帶着他家主人的命令,一直等待在這裏了!
怎麽能讓幾個不知名的東廠番子把人帶走!
帶走了他們周家的臉面往哪擱!!!
周管家上前一步,腰闆挺得筆直:“我家主人乃周家嫡孫,今科貢士周明遠周公子!請陳老爺過府一叙,這是周府的帖子......”
他手裏那燙金名帖在陽光下晃得刺眼,帖子邊緣還用金線繡着周家的家紋。
小貴子轉過頭,臉上笑容越發玩味。
“周明遠……是嗎?”
“正是!”
周管家聲音又拔高了一度,帶着世家仆役特有的傲慢,“周公子惜才,特命老奴來請陳老爺。還望這位……公公,行個方便。”
他把“公公”兩個字咬得略重。
你一個東廠太監也敢攔周家的路?!
小貴子像是沒聽出周管家話裏的那層意思,依舊笑眯眯的:
“周公子……現在何處啊?”
周管家一愣,我家公子還能在哪?
肯定是在府中等着老奴帶回去好消息啊!
“我家公子自然在府中備宴等候!你這太監問這麽多作甚?速速讓開,老奴還要帶陳老爺回府複命呢!”
他說着,就要繞過小貴子去拉陳實的胳膊。
小貴子腳步一錯,又擋在他面前。
“複命?”
小貴子臉上的笑容更加玩味了,
“恐怕……周管家今日是複不了這個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