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我不要!”
養心殿裏,赢祁癱在榻上,眼睛盯着殿頂的黑眼珠子,已經跟小順子拉扯了半個小時了。
整個床榻因爲赢祁的來回打滾也變得皺皺巴巴。
“陛下,明日就是萬壽節了。”
小順子站在榻邊,手裏捧着禮部呈上來的慶典流程折子,聲音溫和得像在哄孩子:
“禮部拟了章程,辰時百官朝賀,巳時賜宴,未時……”
“停停停。”
赢祁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
“朕不過生日。”
“陛下,”
小順子耐心道,“萬壽節乃祖宗定例,不過……恐怕朝野非議。”
“非議就非議。”
赢祁從枕頭裏擡起頭,“朕巴不得他們罵朕‘不孝’‘不敬祖宗’,最好一氣之下把朕廢了——小順子,你說這招怎麽樣?”
小順子嘴角抽了抽:“……不怎麽樣。”
世上哪有因爲不過生日而被廢的皇帝啊!
自從前幾日推行“實習制”,把那些新科進士全踹到基層去後,陛下這“擺爛求廢”的勁頭就又上來了。
一會兒說眼睛聽不到東西了,一會兒說耳朵看不清事務了,這會兒連生日都不過了。
這擺明了就是懶啊!
而且還能順路刺激一下心髒不好的大臣們,至于心髒爲什麽不好,那你就别管了。
“陛下,”
小順子換了個思路,熟稔的繼續哄着赢祁。
“萬壽節雖說是慶賀,實則也是彰顯天威、安撫人心的機會。如今寒門士子剛入仕,北境不穩,南疆未平——陛下若連萬壽節都不過,恐怕會讓人心浮動。”
赢祁不吭聲了。
他盯着枕頭上的龍紋看了半晌,忽然長長歎了口氣:
“行吧行吧……過就過。但說好了——一切從簡!别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朕看着就煩。”
“奴才明白。”小順子躬身。
他退出養心殿時,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從簡?
恐怕……簡不了。
......
......
“萬壽!!!”
“聖皇陛下萬壽無疆!!!”
起初隻是零星幾聲,旋即如野火燎原,歡呼、鑼鼓、爆竹……各種聲響混雜着,由遠及近,滾滾而來,瞬間淹沒了整條朱雀大街,也拍打着這臨街小閣的窗棂。
陳龔擱下筆,有些愕然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一股熱浪般的氣氛撲面而來。
長街之上,已是另一番天地。家家戶戶門前懸挂起了粗糙卻喜慶的紅布,許多店鋪的幌子也換上了“恭祝聖壽”、“與天同慶”的字樣。人流摩肩接踵,比上元燈會還要稠密幾分,人人臉上洋溢着一種近乎狂熱的紅光。
而最奇特的景象,在街邊那些果攤瓜販處。
“蜜瓜!上好的安西蜜瓜!沾了聖皇陛下福氣的蜜瓜嘞!”一個膀大腰圓的攤主站在凳子上,吼得聲嘶力竭,臉上汗水和笑容混在一起,“陛下萬壽!今日蜜瓜,分文不取!管夠!管甜!”
他面前堆成小山的青皮蜜瓜,正被洶湧的人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搬空”。人們笑着,搶着,仿佛拿的不是瓜,而是天賜的福氣。
旁邊另一個精瘦些的瓜販見狀,不甘示弱,扯開嗓子喊出了新花樣:“我家蜜瓜!不僅不要錢!買一送三!不,送五!送十!隻爲給聖皇陛下賀壽積福!沾沾陛下的胃口,保佑我家小子來年科舉高中!”
“李老三你瘋了!你哪來那麽多瓜送?”
“你懂個屁!陛下愛吃蜜瓜,那是記載進《起居注》的!太史公親筆寫的!陛下當年南征,路遇瓜田,曾贊‘此瓜甚甜,解朕煩憂’!這是什麽?這是聖心所向!我送的是瓜嗎?我送的是對陛下的一片赤膽忠心!”
更遠處,一個看起來頗爲斯文的老者,顫巍巍地舉着一塊木牌,上面墨迹未幹:“爲賀聖壽,小店蜜餞、蜜水、蜜釀,凡與‘蜜’字相關者,一律半價。若名中有‘祁’、有‘赢’、有‘聖’、有‘皇’者,白送!”
人群爆發出更大的哄笑和叫好聲。
幾個孩童舉着用竹簽串起來的蜜瓜小塊,像舉着糖葫蘆一樣在人群裏鑽來鑽去,一邊跑一邊唱:“聖皇愛蜜瓜,蜜瓜甜掉牙!吃了陛下瓜,福氣到咱家!”
甚至有書生模樣的人,搖頭晃腦地對着一車蜜瓜吟詩:“聖心一點愛甘甜,化作春風滿人間。何須瓊漿與玉液,此瓜足可慰天顔……”
陳龔扶着窗框,看了許久。
窗外那沸騰的、近乎失序的歡騰,與他案頭剛剛寫下的“今日始”三個字,仿佛隔着一重天地。那喧嚣是真實的,熾熱的,帶着瓜果的甜香和民衆毫無保留的、甚至有些盲目的愛戴。
他輕輕關上了窗。
街市的喧鬧被隔開了一層,變得模糊而遙遠,卻依然頑固地滲透進來。
他坐回案前,重新提起筆。
筆尖懸在“今日始”的下方,遲疑了片刻。
然後,他另起一行,字迹依舊工整,卻似乎帶上了窗外飄來的、那股甜膩而躁動的氣息:
“又:時近聖壽,京中風物殊異。陛下昔年一語之好,今市井奉若圭臬,蜜瓜騰貴轉贈,萬民争附,竟成奇觀。民心炙熱如此,恐…”
寫到這裏,他再次頓住。
将“恐”字緩緩塗去。
墨團厚重,掩蓋了未盡的思緒。
他最終寫下:
“…竟成奇觀。謹錄以備忘。”
擱筆。
窗外的聲浪,依舊一陣高過一陣。
“萬壽——”
“聖皇陛下——萬壽無疆!!!”
赢祁歪在龍椅上,一身常服,連冕旒都沒戴。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揮手:
“開始吧。禮部,走流程快點,朕困。”
孔彥舟硬着頭皮出列,開始念那些千篇一律的祝壽詞。什麽“陛下春秋鼎盛”,什麽“聖德巍巍”,什麽“萬壽無疆”——赢祁聽得直打瞌睡。
好不容易念完了,孔彥舟躬身:“請諸臣獻壽禮——”
按例,該從文官開始。王丞相站起身,正要出列——
“臣,北境鎮守将軍孫躍豪,有禮獻上!”
一聲洪亮的嗓門,像炸雷似的在殿裏炸開。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