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偏殿。
小順子、孫躍豪、姚廣孝三人正在密謀。
赢祁沒在。
或者說,赢祁正在龍床上呼呼大睡。
姚廣孝手持念珠看着孫躍豪:“若要取銀,不能盡屠。須留勞力。”
“留多少?”孫躍豪問。
“十六至五十歲男丁,留一半。”
留這麽多??
孫躍豪眉頭一皺:“一半?那也有好幾萬人!咱們就不到四萬萬兵馬,還要分兵鎮守,還要防着他們暴亂……”
“所以不能讓我軍去管。”
姚廣孝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讓他們自己管自己。”
小順子适時開口:“姚先生仔細說說。”
姚廣孝轉向孫躍豪,語氣溫和,面色和藹,配上和尚頭,整個人就是一個活佛在世。
“孫将軍破城後,将俘虜分隊,每隊設‘監管使’一人,‘副使’三人,皆由俘虜中選任。然後告訴他們——”
姚廣孝行了個佛禮,撚着手裏的念珠。
“每月,挖銀最多的隊伍,監管使可活,全隊口糧加倍。挖銀最少的隊伍……監管使及副使,當衆斬首,重新從隊伍裏選拔。”
“……”
偏殿裏靜了一瞬。
孫躍豪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文士。
你個和尚?!
這麽毒?!
不是殺人,是讓人自己殺自己,還要爲了活命,拼命壓榨同族。
“此謂‘開卷’。”姚廣孝淡淡道,“佛不渡人人自渡!生死自擇。想活,就比别人挖得多。想活得好,就讓同族往死裏挖。”
他看向小順子:
“我軍隻需每礦派駐百人監督規則執行,餘下兵力可鎮守要沖,防殘餘勢力反撲。如此,四萬兵馬,足以控七礦十萬俘。”
小順子一臉贊賞地看着姚廣孝!
不愧是咱家慧眼裏閃閃發光的人物!就是有大智慧!
“可再加一條:連續三月挖銀最多的隊伍,監管使可脫奴籍,賜田宅,入‘倭籍營’爲吏,協助管理其他俘虜。”
姚廣孝眼中閃過一絲贊同:“魏公思慮周全。有這條,那些監管使會更賣力——畢竟,從奴隸到官吏,一步登天。”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善着細節。
“記得挖完之後,統統屠了。”
最後,小順子淡淡開口。
“全部?”姚廣孝不解地問。
“嗯,陛下不喜倭人,曾言倭人非我族類,畏威而不懷德,知小節而無大義,最擅噬主。”
姚廣孝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其他幾條計策也可以使用了。
孫躍豪站在一旁,原本心有不忍,但是聽到小順子的話,瞬間眼裏閃過冰冷的殺意。
統統該殺!
“孫将軍,”
姚廣孝注意到了孫躍豪的變化,忽然開口,聲音溫和了些,“你可知,爲何要‘留一半’?”
孫躍豪搖頭,他一個武将,知道怎麽戰場沖殺,知道怎麽料敵制先,但是其他方面的還真是不怎麽擅長。
“因爲要留種。”
姚廣孝輕聲道,“全殺光了,十年後礦工從哪來?留一半,讓他們自己生,自己養。孩子長大了,還是礦工。如此循環,銀礦可采百年。”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百年後,銀礦挖的差不多了,倭島男子,也該死得差不多了。屆時從中原移民實邊,此地……便是玄秦一州。”
“末将明白了。”
孫躍豪堅定的點了點頭。
小順子從桌上掏出一張空白的聖旨,蓋上東廠大印,遞給姚廣孝和孫躍豪。
“所需任何東西,咱家都允了,想要什麽自己寫,咱家批!”
“陛下說了,幹好了,往後還有更大的地方,等着二位去開拓,去征服!”
姚廣孝和孫躍豪深深一揖:“臣,萬死不辭。”
三人退出養心殿時,已是深夜。
宮道上,孫躍豪終于忍不住低聲問姚廣孝:
“姚先生,那‘開卷法’……真是你想出來的?”
姚廣孝腳步未停,聲音平淡:
“孫将軍,這世間規則,本就是弱肉強食。姚某隻是……把規則寫明白了而已。”
“可那些監管使,也是倭人,他們真會對自己人……”
“會。”
姚廣孝打斷他,“因爲想活。因爲想活得比别人好。因爲想從奴隸變成官吏,想從地獄爬回人間。”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孫躍豪,月光下那張臉平靜得可怕:
“孫将軍,人心之惡,有時比刀劍更利。我們隻是給了他們一個作惡的理由,況且,我對倭人也有所耳聞,是一個劣到骨子裏的種族,所以陛下才會滅種,就是怕有一天玄秦病了,他們會上來狠狠的咬一口,屆時,我們都是罪人。”
三人就此别過。
孫躍豪大步走向宮外,铠甲铿锵。
姚廣孝跟在他身後,青衫在夜風中微揚。
小順子站在宮道上,望着兩人遠去的背影,許久,才轉身走回養心殿。
殿内,赢祁已經醒了。
他坐在榻邊,兩眼空空的看着殿頂,忽然開口:
“小順子,你說……朕是不是越來越像個暴君了?”
“陛下爲何這麽問?”
“滅國,奪礦……”
赢祁抓了抓頭發,“這要寫在史書上,朕的被罵成什麽樣?”
雖說不在乎吧,但是滅國這個事情,赢祁确确實實是第一次幹。
原本沒有想着對倭國出手,畢竟原身那個時代的事情還沒有發生,未來什麽樣誰也不知道。
但是想到了南京,想到了那血債,赢祁還是決定提前下手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概率會發生,赢祁就要阻止這一切!
一切罪孽,都由這個年輕皇帝來抗。
一切罵名,都由朕來背負!
小順子沉默片刻,緩緩道:
“陛下,史書是勝者寫的。今日若敗的是玄秦,倭人的史書上,會寫他們如何‘英勇抵抗暴秦侵略’,如何‘甯死不屈’。”
他頓了頓:
“可他們不會寫,他們的使節如何在萬壽節上挑釁,他們的國舅如何下毒嫁禍,他們的海盜如何劫掠我沿海百姓,殺我子民,擄我婦孺。”
赢祁不說話了。
“陛下,”
小順子聲音輕了些,開導着這個剛17歲的少年。
“這世間本就如此。您不狠,别人就對您狠。您不拿,别人就來搶。”
“我知道。”
赢祁長長吐了口氣,重新癱回榻上,“就是……有點累。”
他閉上眼睛,嘟囔道:
“算了,不想了。睡醒再說。”
小順子吹熄了大部分燭火,隻留一盞,躬身退出。
殿門關上時,他聽見陛下在榻上翻了個身,輕聲說:
“統子,朕好像……回不去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歎息。
小順子站在門外,垂着眼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東廠衙門。
“傳咱家命令,銷毀一切記載着今日事情的書籍,相關知情人員一律封口,若是有頑固者,執意散播謠言,殺無赦!”
“還有,散播言論,是咱家背着陛下下令屠倭國!一切旨意和陛下無關!”
陛下,咱家不知道您在擔心什麽,但是隻要咱家不死,所有的罪責都由咱家來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