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葉青看着他,眼中的悲傷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的神色:“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說我叔叔……”
他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才緩緩擡起頭,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何兄有所不知,這塊玉佩隻有家主才有資格随身佩戴,這麽多年來,從未離過我身。所以,你一定是多心了,我叔叔他不會害我的。”
何歡挑了挑眉:“他不會?那是哪樣?難不成是他頭腦發昏才把你這親侄兒子往虎口裏送?”
他這話夠刻薄,鍾葉青卻沒惱,隻是垂着眼簾,一言不發。
半晌後,鍾葉青低下頭,眼眶有點紅:“我叔叔也是沒辦法,族裏能打的都折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老弱婦孺,根本守不住家族,所以他才會出此下策。”
他深吸了口氣,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據叔叔說,我表哥雖然本事不濟,但他和一位走江湖的高人交好。所以,隻要能讓表哥求那位高人出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何歡嗤笑一聲,從這一番對話中,他能明顯感覺到鍾葉青話語中的漏洞和矛盾。
“你叔叔的話,你自己信幾分?” 何歡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試探。
鍾葉青的嘴唇微微顫抖,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适的言辭。
最終,他隻是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何歡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篝火的光芒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籠罩在鍾葉青的身上,宛如一座無形的牢籠。
“趕緊吃完休息吧。”何歡的語氣恢複了平淡。
鍾葉青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但更多的是不安和迷茫。
回去真的安全嗎?
他低聲應了一句,随即低下頭,默默地啃着手中的烤肉。
夜色深沉,篝火漸漸熄滅,隻剩下零星的火星在空中飄散。
洞外,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洞内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吃完烤肉,鍾葉青蜷縮在幹草席子上,閉上眼睛,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
何歡靜靜地坐在火堆旁,目光凝視着逐漸黯淡的火光。
他的思緒如同一團亂麻,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側過頭,瞥了一眼角落裏的鍾葉青。
少年緊閉着雙眼,眉頭緊鎖,呼吸急促而不均勻,顯然并沒有真的睡着。
何歡輕輕歎了一口氣,起身走到洞口。
夜風拂過他的臉龐,帶來一絲涼意。
他擡頭望向遠處,那裏隐約可以看到瓊曦城的輪廓,燈火通明。
可他心中卻沒有絲毫輕松,反而愈發沉重。
“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傻子?”鍾葉青的聲音突然在黑暗中響起,帶着些許嘶啞。
“那倒不至于,就是有點蠢。”
何歡真的沒有覺得這個孩子像個傻子,隻是覺得他太過單純善良。
别人問什麽,他都回答,别人說什麽,他都信。
别人把他出賣了,他還在爲别人說好話。
果然是家族裏面長大的孩子,沒有經曆過外面的風風雨雨,自然不知道人心險惡。
在這個世界上,就算是親叔叔也不能完全相信。
“我又能有什麽辦法?”鍾葉青的聲音陡然拔高,尾音裏裹着的壓抑像被戳破的紙團,簌簌抖落出難掩的焦躁與無措,“不回那個家,我還能往哪裏去?”
話音落地的瞬間,他像是被自己話裏的絕望燙到,猛地别過臉,下颌線繃得緊緊的,連帶着肩頭都微微顫抖起來。
沒錯,他心中對叔叔的疑慮早已生根發芽。
尤其是當他親眼目睹表哥一家倒在聖影堂的屠刀之下時。
那點模糊的猜疑瞬間凝結成冰冷的實據,狠狠砸在心頭。
表哥家的地址,除了他自己,隻有叔叔知道。
聖影堂的人是如何精準地搶在他前頭抵達?
又是如何在屠戮一空後,偏能算準他的行程,守在那裏如同布好陷阱的獵手,就等着他自投羅網,好将他們徹底斬草除根?
每一個念頭都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紮進心裏,讓他渾身發冷。
那哪裏是守株待兔,分明是一場由最親近之人布下的、量身定做的絕殺。
可是他别無選擇。
回到家中,至少還有其他族人可以保護他的安全。
如果流落在外,他早晚會被聖影堂那些人找到。
他心中知曉一切,卻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說了,家就回不去了。
何歡站在洞口,夜風吹亂了他的發絲,他沒有立即回應,隻是任由那風聲在耳邊呼嘯。
鍾葉青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溫熱而苦澀。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随時都會崩潰。
何歡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等待。
他知道,此刻的少年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旁邊給予支持。
良久,鍾葉青終于擡起頭,聲音帶着無助和絕望的顫音:“我該怎麽辦?”
何歡緩緩走近鍾葉青,蹲下身,目光與他平視,聲音低沉:“我幫你。”
鍾葉青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擡起手,狠狠地擦了擦眼睛,聲音沙啞:“可是,叔叔恐怕已經投靠了聖影堂,真打起來,我們兩個人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何歡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的溫度透過衣物傳遞過去,仿佛在給他某種力量。
“你方才不是說,你叔叔提過你表哥認識位江湖高人?從現在起,我便是那個人。”
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他勾了勾唇角,眼底卻藏着幾分深不見底的意味:“既然你叔叔把我吹得神乎其神,擡得這麽高,我總不能真讓他在背後笑話——好歹得配得上這份‘推崇’才是。”
鍾葉青的身體微微一僵,随後慢慢放松下來。
他擡起頭,看着何歡的眼睛,那雙桃花眼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先睡吧。”何歡走向篝火旁,重新點了一團火,“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争取盡快趕到瓊曦城。”
鍾葉青點點頭,躺倒在鋪好的幹草上,閉上雙眼。
篝火的溫暖驅散了夜晚的寒意,他的呼吸逐漸均勻,很快就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