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歡擡步穿過滿地狼藉,聖影堂的人下意識地往兩邊退,沒人敢擋路。
顔玉竹死死盯着何歡的背影,眼底的凝重越來越深——
那股讓她窒息的危機感并未随他轉身而消散,反而像附骨之疽般黏在背後。
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大門口,她才猛地按住胸口,咳出一口帶着血絲的濁氣。
“堂主,要不要……”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壓低聲音,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顔玉竹狠狠瞪了他一眼:“想死就去追!”
漢子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多言。
他從沒見過堂主露出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剛才那一瞬間,堂主的臉色比地上的屍體還要難看。
顔玉竹踩着那雙繡着銀線的靴子,慢悠悠走到鍾葉青面前,身上的銀飾品随着動作叮當作響,在這滿院血腥味裏顯得格外刺耳。
“鍾家主倒是果斷,”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隻是不知這位何歡兄是什麽來頭?竟能讓你甘心把傳家寶拱手讓人。”
“不算認識。”鍾葉青搖頭,“隻是路上偶然遇到的‘江湖人’,萍水相逢罷了。”
他其實也說不清何歡的底細——
隻知道這人能在十幾名殺手的圍攻下遊刃有餘,能在聖堂主的鐵棍下毫發無傷,甚至連顔玉竹這種狠角色都要忌憚他三分。
“江湖人?”顔玉竹咯咯地笑起來,指尖撚着腕間的銀環,“能讓我感覺到死劫的人,可不會是普通的‘江湖人’那麽簡單。鍾家主,你最好祈禱他别回來,不然我們的合作……”
她沒說下去,但那眼神裏的寒意,讓鍾葉青背脊發涼。
鍾葉青被顔玉竹那眼神看得心頭發緊,忙不疊地補充:“顔姐姐明鑒,我與那何歡真是萍水相逢。他一路護送,圖的不過是這枚玉佩。如今玉佩已到手,他自會離去,斷不會再回頭摻和鍾家與聖影堂的事。”
他刻意加重了“圖的不過是玉佩”幾個字,仿佛要以此撇清所有關聯,甚至微微垂着眼,露出幾分對何歡“唯利是圖”的不屑,好讓顔玉竹徹底放下戒心。
顔玉竹指尖下的銀環轉得更快了,叮鈴的輕響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她盯着鍾葉青那張刻意表現得誠懇的臉,忽然笑了,隻是笑意沒到眼底:“鍾家主倒是分得清利害。”
鍾葉青心頭一松,以爲這番話起了作用,正想再說些什麽表表忠心,卻見顔玉竹的笑容陡然斂去。
“隻是……”她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這副樣子,倒很像一個人。”
鍾葉青一愣:“顔姐姐覺得我像何人?”
顔玉竹向前半步,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翻湧着詭異的光:“你這個人明明一肚子算計,偏要裝得人畜無害;爲了往上爬,連自家叔叔都能當棋子抛出去;如今見風使舵,又想把那姓何的小子推出來當擋箭牌——鍾家主,你和我,倒是有幾分像呢。”
鍾葉青臉色驟變,一股寒意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顔姐姐,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顔玉竹的聲音輕飄飄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銀匕,匕尖泛着幽冷的光,“隻是我這人,最讨厭和自己太像的人。尤其是這種藏着獠牙,随時想咬同伴一口的。”
她話音未落,銀匕已如毒蛇出洞,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鍾葉青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得胸口一涼,随即劇痛炸開。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着那柄沒入胸口的銀匕,鮮血正順着匕身汩汩湧出,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你不能……殺我。”他想伸手去抓顔玉竹,卻發現渾身的力氣都在飛速流逝,視線也開始模糊。
顔玉竹抽出銀匕,任由鮮血濺在自己繡着銀線的靴子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抱歉了,鍾家小家主。我可不想哪天被你賣了,還幫你數錢。所以,你能理解我的,對吧?”
鍾葉青的身體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滾圓,到死都沒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句話惹惱了這個女人。
讓這個女人突然反水。
大廳裏的鍾家人吓得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輕了。
剛才還和他們站在一起的家主,轉眼間就成了地上的一具屍體。
顔玉竹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着銀匕上的血,擡眼看向縮在人群裏、臉色慘白的鍾二爺:“鍾二爺,如今鍾家群龍無首,你是長輩,這當家主的位置,怕是得由你坐了。”
鍾二爺渾身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連連擺手:“不……不敢,我……我沒這個本事……”
“本事?”顔玉竹冷笑一聲,“不需要你有多大本事,隻要聽話就行。”
她将擦幹淨的銀匕收回袖中,目光掃過一衆噤若寒蟬的鍾家人:“以後鍾家聽聖影堂号令,每月供奉加倍,店鋪收益分五成給堂口。鍾二爺,你做得到嗎?”
鍾二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這輩子都對家主之位耿耿于懷,當年大哥搶了位置,後來又傳給了鍾葉青這個毛頭小子,他心裏憋着的火能燒穿屋頂。
可如今這位置送到眼前,竟是以這樣的方式——
踩着鍾葉青的屍體,做聖影堂的傀儡。
可他不敢拒絕。
剛才顔玉竹殺人的狠勁還在眼前,他要是說個“不”字,下一個倒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能……能做到。”鍾二爺咬着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硬着頭皮應了下來,“我……我一定盡心盡力,爲聖影堂辦事。”
顔玉竹滿意地點點頭,轉身看向自己的手下:“我們走。”
銀飾的叮當聲漸漸遠去,院子裏隻剩下鍾家人驚恐的喘息和鍾二爺那既惶恐又帶着一絲隐秘竊喜的複雜眼神。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鍾葉青的屍體,又擡頭望向何歡離去的方向,喉結滾動了兩下,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此刻,已經走出鍾家大門的何歡,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腳步微頓,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籠罩在血腥味裏的宅院,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随即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