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點點壓下來。
何歡沒走大路,專挑穿街過巷的小路走。
鍾家那院子裏的血腥味還沒散盡,想來鍾葉青的下場不會好,不過這與他無關。
他要的東西到手了,至于那家人的内鬥與死活,本就不在他的盤算裏。
隻是這玉佩……
他試過用靈力探查,可那股力量一觸到玉佩就石沉大海,連點漣漪都沒激起。
這玉佩絕非凡物,可到底藏着什麽秘密,又該如何打開,他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隻記得鍾齊曾說過,隻有他師妹的女兒才能得知玉佩的秘密。
可是人海茫茫,去哪裏找那個孩子啊?
正琢磨着,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着點漏風的含糊:“這位小哥,留步——”
何歡轉頭,看見巷尾拐角處支着個小小的算命攤。
一塊掉了漆的木闆上寫着“周易神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旁邊挂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跳動着,把攤主的影子拉得老長。
攤主是個老太太,頭發白得像堆雪,用根舊木簪松松挽着,臉上溝壑縱橫,笑起來的時候,嘴巴裏隻剩下一顆孤零零的黃牙,在昏暗中閃了閃。
她正沖何歡招手,手裏還搖着個掉了角的竹筒,裏面的銅錢叮當作響。
“看小哥眉頭緊鎖,定是有心事。”老太太聲音慢悠悠的,“老婆子我别的本事沒有,替人解惑還算拿手,要不要坐下來算算?”
何歡挑眉。他剛到這所謂的“仙界”沒幾天,對周遭一無所知,正愁找不到能看透玉佩秘密的人。
這老太太來得蹊跷,可眼下似乎也沒更好的去處。
何歡邁開步子走過去,在攤位前的小馬紮上坐下,将玉佩随手放在木桌上:“我要找個人,或者說,找個能解開這東西的人。”
老太太的目光在玉佩上一掃,渾濁的眼睛裏似乎亮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她沒提玉佩,隻是把手裏的竹筒遞過來:“三枚銅錢,心中默念所求之事,搖六次便知分曉。”
何歡接過竹筒。他想知道的,是能解開這玉佩秘密的人在哪裏。
于是指尖扣着竹筒,閉上眼,将念頭凝在這一點上,輕輕搖晃起來。
銅錢碰撞的聲音清脆,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分明。
六次搖晃,六次落定。
老太太佝偻着身子,一枚枚撿起銅錢,排開在桌面上,枯瘦的手指點着銅錢的正反面,嘴裏念念有詞,像是在數着什麽。
何歡靜靜看着,沒催。
他能感覺到,老太太指尖有極微弱的氣流動過,雖不成氣候,卻絕非普通人該有的。
半晌,老太太擡起頭,那顆獨牙在油燈下泛着光:“卦象顯示,你要找的人,在亂葬崗。”
“亂葬崗?”何歡皺眉。
他剛到這所謂的“仙界”沒幾日,聽着名字就透着股邪氣。
“喏,就是那邊。”老太太枯手指了個方向,又補充道,“不是尋常埋死人的地方,是老輩傳下來的兇地,陰氣重得很,夜裏去,可得萬分小心啊!”
何歡從袖袋裏摸出塊鴿子蛋大小的靈石,放在桌上。
淡藍色的光暈漫出來,帶着純淨的靈氣波動。
老太太眼睛猛地亮了,那點光像是瞬間點燃了她渾濁的眼珠,飛快地把靈石攥進手裏,嘴裏卻仍裝作淡定:“小哥倒是爽快。看你這出手,你應該是修士吧?”
何歡沒否認,隻問:“亂葬崗怎麽走?我初來乍到,不認路。”
老太太嘿嘿一笑,從攤子底下拖出個黑布包,解開時一股腥甜的氣味飄出來。
包裏竟是一隻枯骨手臂,骨頭泛着陳舊的黃,五指關節處還連着點發黑的筋腱。
最詭異的是,它五指蜷着,正提着一盞巴掌大的油燈。
燈盞是個掏空的骷髅頭,裏面盛着半盞黏糊糊的暗紅色液體。
老太太掂了掂那枯骨手臂,骨頭碰撞發出“咔哒”聲:“這是‘引路燈’。”
她說着,對着燈芯輕輕吹了口氣。
“噗。”
幽綠的火苗“騰”地從五指間竄起,照亮了老太太溝壑縱橫的臉。
何歡瞳孔微縮——
那燈芯竟是一绺纏成麻花的黑發,火苗舔過的地方,隐約能看見發絲根根分明。
而燃燒的油膏泛着蠟黃,湊近了聞,一股混雜着腐敗與油脂的腥氣直沖鼻腔。
是屍油。
“拿着。”老太太把枯骨手臂遞過來。
何歡伸手接過,入手冰涼,骨頭的觸感堅硬而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摩挲過。
他正奇怪這骨頭怎麽還能連着筋腱,甚至能穩穩提着油燈,就見那枯骨手臂的食指忽然動了動,緩緩向上翹起,指尖對着西北方,正是老太太剛才指的方向。
“它會帶你去。”老太太笑得更得意了,獨牙在綠光裏閃了閃,“順着它指的路走,保準錯不了。不過記住,到了亂葬崗别亂碰東西,尤其是那些插在墳頭的白幡,碰了……容易沾上髒東西。”
何歡捏着那隻枯骨手臂,燈籠裏的屍油靜靜燃燒,綠火映着他的側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起身,看了眼那根指向西北的枯骨食指,又瞥了眼老太太:“多謝。”
“不客氣,”老太太揣着靈石,笑得眼睛眯成條縫,“小哥要是能從亂葬崗活着出來,下次算命,老婆子給你打折。”
何歡沒再說話,轉身朝着枯骨食指指的方向走去。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有無數人在暗處低語。
枯骨手臂被他拎在手裏,随着腳步輕輕晃動,綠火也跟着搖曳,照得前路一片詭異的青芒。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那隻手臂,骨頭接縫處的筋腱明明已經幹癟發黑,卻偏偏堅韌得很,剛才食指動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力道,像是這截骨頭還“活”着。
更怪的是,每走一段路,食指指骨就會微微轉動,調整方向。
有時遇到岔路,食指還會輕輕敲敲拎着的頭骨,像是在提醒他别走錯路。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的時間,周圍的房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半人高的雜草和頹圮的土牆。
空氣裏的腐味越來越濃,混雜着泥土的腥氣,讓人胸口發悶。
偶爾有幾聲怪鳥叫從頭頂掠過,在夜色裏聽着格外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