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歡忽然停住腳步。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沒回頭,隻是拎着枯骨燈籠的手緊了緊。
綠火映照下,他能看到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而在那影子旁邊,似乎還疊着另一個更淡、更扭曲的輪廓,正随着他的動作一點點靠近。
枯骨手臂的食指忽然顫了顫,指向他身後的方向,指節“咔哒”響了一聲,像是在發出警告。
看來這亂葬崗還沒到,麻煩就先找上門了。
那道窸窣聲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麽東西正貼着地面滑行,帶起的草葉摩擦聲音。
何歡依舊沒回頭,隻是手腕微轉,枯骨燈籠的綠火朝後斜斜一照。
光影裏,映出個佝偻的黑影。
那東西約莫半人高,四肢着地,脊背拱得像座小山,身上裹着破爛的布條,沾着黑褐色的污漬,不知是泥還是血。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它的臉——
半邊臉皮已經爛掉,露出森白的顴骨,另一隻眼睛渾濁不堪,死死盯着何歡手裏的燈籠,瞳孔裏映着幽綠的火光,透着股貪婪的兇氣。
“冥族?不對。靈魂體?也不是。這是……行屍?”何歡眉梢微挑。
冥族
生于幽冥之地的族群,有完整的形體,他們能感知冷暖,有喜怒哀樂,有自主意識。
靈魂體
生命死後殘留的意識能量體,有實體或僅有稀薄的能量形态,本質是“未消散的精神印記”。
依賴生前的執念,力量強弱與執念深淺、生前修爲相關。
執念越強,能量越凝實;若執念消散,會逐漸被天地能量同化,最終湮滅。
行屍
被陰氣、怨氣浸染的屍體,是“被操控的物理容器”,本身沒有自主意識,更接近“會移動的死物”。
此邪物,沒什麽靈智,隻知嗜血。所以是行屍。
那行屍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低吼,猛地撲了上來,枯瘦的爪子帶着股腥臭味抓向何歡。
何歡側身避開,手腕輕抖,燈籠柄順勢砸在行屍後腦勺上。
“咔”的一聲脆響,那行屍晃了晃腦袋,轉過臉來,爛掉的半邊臉上,牙齒龇露着,更顯猙獰。
何歡眼神一冷。
他本不想在這種地方多生事端,但這東西主動纏上來,也沒必要客氣。
他沒再用燈籠,而是屈指成彈,對着行屍的天靈蓋輕輕一彈。
一塊小石子破空而出,打在行屍頭頂。
那行屍像是被重錘砸中,身體猛地向後倒去,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渾濁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彩,身上的陰氣也漸漸散去。
解決掉行屍,何歡剛想繼續往前走,卻發現手裏的枯骨手臂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指節“咔哒咔哒”響個不停,指着前方的一片密林。
綠火也跟着瘋狂搖曳,燈芯的頭發燒得噼啪作響,屍油泛起了泡沫,像是在……興奮。
“嗯?”何歡看向那片密林。
林子裏黑沉沉的,樹木長得歪歪扭扭,枝幹交錯,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鬼爪。
想必前方不遠處就是亂葬崗了。
何歡站在亂葬崗邊緣,眉頭微蹙。
這裏的陰氣重得驚人,尋常修士來此怕是都要覺得不适,更别說普通人了。
那算命老太婆說要找的人在這裏,難道是什麽陰物?
那個孩子……死了?
他拎着燈籠,緩步走了過去。
剛進亂葬崗,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腥腐味,混雜着泥土的濕冷和草木的腐朽,這氣味比行屍身上的氣味更烈,還混着淡淡的香火味,像是剛有人在這裏燒過紙錢。
此時,天色已經全黑了,隻有一輪殘月挂在天邊,慘白的光灑在遍地的白骨和破敗的棺木上,影影綽綽,透着說不出的陰森。
借着燈籠的光,何歡看到入口處的地上,散落着幾件法器。
一把斷了的桃木劍,一面裂了縫的八卦鏡,還有幾枚銅錢。
法器上都沾着血,顯然它們的主人遭遇了不測。
就在這時,林子裏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像是人的聲音,卻又帶着股說不出的怪異,像是被什麽東西捂住了嘴,隻能發出氣音。
何歡不再猶豫,提着燈籠走進了密林。
越往裏走,陰氣越重,腳下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能踩到硬邦邦的東西,低頭一看,竟是散落的白骨。
林子裏靜得可怕,隻有他的腳步聲和燈籠燃燒的噼啪聲。
走了約莫數十步,前面忽然出現一片空地。
空地上豎着十幾個墳頭,墳前都插着白幡,幡布破爛不堪,在夜風中飄蕩,像一個個鬼影。
而在空地中央,跪着一個人影。
那人影背對着他,穿着粗布褂子,看背影應該是個中年男子。
隻是此刻的粗布男子,姿勢十分詭異——
他雙膝跪地,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腦袋低垂着,灰白的頭發遮住了臉,一動不動,像是被定住了。
而在他面前,站着一個穿着黑色壽衣的年輕男子。
那壽衣男子身形高瘦,手裏拿着一根長鐵釘,正緩緩地往粗布男子頭頂釘去。
長鐵釘上沾着暗紅色的液體,顯然是血,釘尖閃爍着詭異的紅光,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既然來了,何不走近一點,看個清楚。”壽衣男子忽然開口,帶着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何歡走了過去,燈籠的綠光照亮了壽衣男子的臉。
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皮膚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發紫,眼角斜斜上挑,帶着股陰柔的邪氣。
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竟是豎瞳,像蛇一樣,正盯着何歡手裏的枯骨手臂,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你是誰?”何歡問道。
這壽衣男子身上的氣息不是仙族,而是妖族。
壽衣男子沒回答,而是低頭看了眼地上的粗布男子,手裏的長鐵釘又往下送了半寸。
粗布男子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聲音裏滿是恐懼。
“爲什麽每個看到我的人都問‘你是誰’,”壽衣男子忽然看向何歡,蛇一樣的瞳孔裏閃着嘲弄,“我是誰重要嗎?反正你們都要死了,知道我是誰又能怎樣?難不成死後還要去冥帝那裏告我的狀?”
他說着,猛地将長鐵釘往下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