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曦隻留下一個巨大的、因爲奔跑而劇烈晃動的蓬蓬裙背影,裙子上那些頑強閃爍的LED小星星,以及空氣裏彌漫的、混合着脂粉味和淡淡悲傷的詭異氣息。
練舞室的音樂還在不合時宜地響着,是某首輕快的圓舞曲。
周圍一些還沒完全進入狀态的同學,目光依舊似有似無地瞟向門口,又瞟向站在原地、表情複雜的沈知意和沈舒然。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詭異的寂靜。
雖然這事兒,從頭到尾捋一遍,貌似、大概、也許……跟她倆真的沒有最直接的關系?
她們隻是非常“敬業”地完成了雇主發布的任務,并且在此過程中差點犧牲了胳膊和形象。
但不知怎的,看着簡曦那狼狽不堪、邊跑邊擦眼淚的背影,再看看地上因爲剛才激烈“拔河”和最終崩潰逃跑而掉落的一兩個亮片、一小撮彩色假發,或許還有一滴暈染了熒光色的淚水……
沈知意和沈舒然面面相觑,一股莫名的心虛和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愧疚感,悄悄地爬上了她們那通常隻有金錢和樂子才能觸動的心房。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在微微發抖、泛着酸麻的雙手,又擡眼看了看旁邊同樣一臉懵逼、眼神放空的沈舒然,長長地、深深地、飽含滄桑地歎了口氣。
“舒然啊……”
“嗯?”
“這二十萬……賺得可真他娘的是血汗錢啊。”沈知意語氣沉重。
沈舒然深有同感地點點頭,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外加精神損失費……以及,可能快要沒有了的良心不安費。”她頓了頓,補充道,“雖然那玩意兒存量本來也不多。”
腦海内,《好運來》的歌聲依舊魔性而嘹亮,循環播放,孜孜不倦:“好運來祝你好運來,好運帶來了喜和愛~”
兩人:“……”你看看有喜和愛嗎?!
她們很默契地同時在心裏對系統biubiu比了個中指。
這該死的、諷刺的好運!!
練舞室的音樂還在一邊響起,雖然原先的吃瓜觀衆們沒再往這看了。
可她們總感覺有人在看自己,眼神還頗爲鄙夷……
“咳,”沈知意清了清嗓子,“那什麽……我們是不是對簡曦,稍微,有那麽一點點……過分了?”
沈舒然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自己還在隐隐作痛的肩膀:“知意同志,請清醒一點。我們也是被金錢所威脅的,不然我們這樣的乖孩子是不會做這隻能事的……要怪隻能怪自己的愛情。”
“……你說得對。”沈如意瞬間清醒,并試圖将腦海裏那點不多的愧疚感打包扔進垃圾桶,“走吧,還得練舞呢……”
于是,接下來的一個上午,兩人就在這種身體酸痛、精神恍惚、外加腦内BGM無限循環的狀态下度過了。
擡臂,轉身,旋轉……每一個動作都牽扯着早上“戰鬥”後遺留的肌肉抗議。
兩人本想偷溜着去角落摸魚的,奈何練舞老師對她們欣賞有加,強制把她們拉到面前。
爲啥會對自己欣賞有加呢?
答案是她們也不知道。
室内的音樂嗡嗡作響,但更清晰的是腦海裏那個揮之不去、喜慶到令人暴躁的“好運來~祝你好運來~”。
“我說……”沈知意在一次集體轉圈後差點栽倒,說着biubiu“這歌……你能不能關掉?或者換一首?《大悲咒》也行啊!”
biubiu在那【嘻嘻嘻】完後:【人家不小心把關機鍵弄丢了,所以我也沒辦法啊~】
“呵。”沈知意發出一個單音節冷笑,充分表達了“到時候去你空間來‘幫’你找”的深刻内涵。
好不容易熬到午飯時間,兩人幾乎是飄出校外。
“感覺身體被掏空……”沈舒然趴在餐桌上,有氣無力。
“感覺靈魂在《好運來》的旋律裏得到了升華……”沈知意眼神放空,接了下半句。
然而,殘酷的現實并沒有給她們多少恢複元氣的時間。
午飯還沒在胃裏安穩待上半小時,何君華就叉着腰出現在教室門口,用堪比高音喇叭的嗓門喊道:“明天比賽的!練舞室集合!下午加練!誰都不準缺席!”
沈如意和沈舒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現在退隊還來得及嗎?”沈知意小聲哔哔。
“你看何君華把你打成殘廢還來得及嗎?”沈舒然“好心”地提醒,并精準補刀。
沈知意:“……當我沒說。”
下午的練舞室,氣氛比上午還要低迷。
持續的高強度練習榨幹了所有人最後一絲精力。動作變形,節奏混亂,抱怨聲和摔倒聲此起彼伏。
而練舞老師的臉色也從晴轉多雲,再到陰,最後徹底黑成了鍋底。
沈知意和沈舒然憑借着腦海裏那該死的、長久的《好運來》,勉強跟上了節奏,但代價是感覺四肢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學鈴聲響起。
練舞室裏的人瞬間作鳥獸散,一個個累得連話都不想說,眼神呆滞,腳步虛浮,拎起放在牆角的書包就争先恐後地湧出校門,仿佛多待一秒都會原地猝死。
沈知意和沈舒然也不例外,她們感覺自己就像兩條被風幹的鹹魚,連呼吸都帶着疲憊的酸味。
但是,她們卻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拎着書包潇灑走人。
原因無他。
她倆答應了沈錦塵。
“那我們擱哪玩這麽長時間啊?要玩到半夜诶!!”沈舒然發出一聲哀嚎,毫無形象地癱趴在教室的桌子上,擺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空曠的教室裏隻剩下她們兩人,夕陽的餘晖透過窗戶灑進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更添幾分凄慘。
沈知意也有氣無力地趴在旁邊的桌子上,感覺靈魂已經從頭頂飄出去了。
她試圖思考一個能消磨這漫長時光的方案,但大腦如同生鏽的齒輪,嘎吱作響卻轉不動。
“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們去逛街?”雖然是在問,但從她那有氣無力、毫無波瀾的語氣中,能聽出明顯的潛台詞——“我不要去,我累死了,我隻是随便說說”。
沈舒然不負她望,甚至連頭都懶得擡,隻是從臂彎裏發出悶悶的聲音,帶着濃濃的怨念:“不去,我命已經很苦了,别再折磨我了……逛街?那需要體力、精力和财力,我現在都沒有。”
兩人就這樣,動作一緻地癱在桌子上了。
教室裏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歸家學生的嬉笑聲,以及……腦海裏依舊堅挺的《好運來》。
這魔音貫耳,怕是今晚睡覺都擺脫不了了。
沈知意沒緩一會兒,大概是覺得沉默比《好運來》更讓人窒息,又或者純粹是八卦之魂在疲憊中稍稍擡了下頭,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難友”:“欸!舒然,所以男主今天會和自己妹妹會見面嗎?”
沈舒然連眼皮都懶得掀,隻是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閉着眼睛回答,聲音帶着熬夜般的沙啞:“還用說嗎?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沈錦塵和自己的小甜心都吵架了,自上午過後都沒見着人。别提能不能去蘇家認親了……”
她又稍微調整了一下趴着的姿勢,繼續懶洋洋地分析,語氣帶着一種“早已看透一切”的麻木:“所以呢……根據本金牌任務員(自封的)的精準預測,沈錦塵的認妹儀式,大概率是要被中斷,或者說,有限期地推遲喽。”
沈知意想了兩秒,覺得沈舒然分析得非常有道理,于是贊同地點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下巴磕在冰涼的桌面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清醒。
“唉……”兩人異口同聲地歎了口氣。
她倆也是真夠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