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台上華爾茲的音樂還在悠揚地回蕩,台下觀衆們的掌聲與低語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但這一切在許昭衍的感官裏都模糊了,他的世界中心仿佛縮小到了身旁這個正專注看着舞台、側臉線條柔和的沈舒然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還是很想問晚飯前被沈舒然溜走,而沒回答成的問題。
他先是戰術性地清了清嗓子,試圖用一種輕松随意、仿佛隻是随口一提的語氣開口:“咳,那個……”
然而,聲音出口的瞬間就背叛了他,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更離譜的是,他的右手,仿佛擁有了獨立于大腦的意志,自作主張地、悄悄地伸了過去,用食指和拇指精準地捏住了沈舒然衣角的一小點布料,甚至還下意識地撚了撚。
做完這個小動作,許昭衍自己先僵了一下。
内心瘋狂刷屏:我在幹什麽?!我捏她衣角幹嘛?!這什麽幼稚園小朋友防止小夥伴跑掉的行爲啊?!許昭衍你醒醒! 但表面上,他依舊努力維持着鎮定,甚至把下巴微微擡起了零點五度,試圖營造出一種“我隻是順便捏一下,主要是我這個問題很重要”的氣場。
捏都捏了,現在松開豈不是顯得更心虛?隻好硬着頭皮捏住,完成了他的問句:“……你,沒能參加比賽,是不是挺遺憾的?”
這句話問完,空氣似乎凝滞了一秒。隻有他指尖那根可憐的抽繩,承受着它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緊張與摩擦。
沈舒然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物理控制”和問題吸引了注意力。
她聞言,腦袋一頓、一頓地轉了過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許昭衍那張故作鎮定的臉上,然後緩緩下移,精準地鎖定在他那兩根正“蹂躏”她衣角的手。
緊接着,她挑了一下眉。
這一挑眉,可謂是精髓十足,包含了“原來如此”、“我懂了”、“小樣兒憋不住了吧”等多重複雜信息。
随即,一個“懂了”的笑容在她嘴角綻開,那笑容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意味深長,最後化作一個拖長了尾音、百轉千回的:“哦~~~~~”
這一聲“哦~”,聽得許昭衍頭皮發麻,捏着衣角的手指都差點松開。
沈舒然内心的小劇場正在火熱開演:我就說嘛!還以爲他眼睛抽筋了,一個勁兒往我這邊瞥,合着憋了半天,就是爲了問這個啊?這家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嗯……迂回曲折了?直接問能怎樣?難道我還會吃了你不成?不過……看他這捏着我衣角怕我跑了的樣子,還有點……怪好玩的?
“你就爲了問這個啊,”她開口了,語氣裏帶着一種看穿一切的戲谑。
她朝着許昭衍勾了勾手指,那動作随意又帶着點不容拒絕,“湊過來點。”
許昭衍此刻的大腦CPU因爲過度緊張已經有點運轉過熱,看到沈舒然的手勢,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執行了命令。
他非常聽話地、乖乖地把自己的腦袋湊了過去。
這一湊,可就壞事了。
距離瞬間被拉近。
沈舒然能清晰地看到許昭衍近在咫尺的眉眼,他挺直的鼻梁,甚至他因爲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舞台上流轉的燈光偶爾掃過,在他眼眸裏投下細碎的光影,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睑處打下小片陰影……這張平時看慣了還有點欠抽的臉,在如此特寫的鏡頭下,攻擊力簡直呈幾何級數增長。
沈舒然感覺自己的心髒開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砰地加速狂跳,血液循環也跟着提速,耳朵尖悄悄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熱度。
失策啊失策!
她内心哀嚎,我就是想給這個平平無奇的問題和回答增加點神秘感,才讓他湊過來的!誰知道是這種近距離美顔暴擊啊!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在線等,挺急的!
她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帶着點調侃意味的答案已經到了嘴邊。
然而,在美色和心跳失序的狀态下,大腦和嘴巴之間的信号連接似乎出現了嚴重的偏差。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用一種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帶着點恍惚的語氣,冒出了一句話:“長得挺帥~”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兩人之間不足二十厘米的空氣裏。
許昭衍:“……啊?”
他徹底愣住了,眼睛瞬間睜大,連湊近的姿勢都忘了收回。
他那高速運轉,方向可能有點偏的大腦,在處理這句完全超出預期的回答時,直接導緻了系統宕機。
她說什麽?長得挺帥?誰?我?現在?在這個語境下?
在經曆了大約三秒鍾的空白後,一種被他理解爲“被戲弄了”的羞惱湧了上來,他下意識地、用一種試圖挽回局面的、虛張聲勢的語氣回了一句:“你有毛病吧?!”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嘩啦一下把沈舒然從美色迷障中澆醒了幾分。
她也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多麽離譜的“鬼話”。
沈舒然啊,沈舒然,你怎麽能把心裏想的直接說出來了?!
她内心的小人正在瘋狂捶地。
但!俗話說得好,隻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話已出口,覆水難收,現在認慫就全完了!
于是,沈舒然強行穩住心神,戰術性地咳嗽了兩聲:“咳,咳!” 仿佛剛才那句“長得挺帥”隻是喉嚨不舒服的某種前奏。
在這短短兩秒的咳嗽時間裏,她的大腦光速運轉,迅速給自己立下了一個新的人設——一個灑脫不羁、擅長用玩笑化解尴尬、并且偶爾會語出驚人的奇女子!
對,就是這樣!既然鬼使神差地說了鬼話,那就将錯就錯,把這條路走到黑!
她重新揚起了笑容,這次的笑容帶着幾分刻意營造的輕佻,眼神也努力做出一種“我就是在逗你玩”的戲谑感。
她看着許昭衍那張還處于震驚和懵逼狀态的帥臉,用比剛才清晰很多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呃,我的意思是……因爲你。”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着許昭衍更加迷惑的表情,然後擲地有聲地完成了她的“補刀”:“沒錯,就是因爲你。”
在這句話說完的瞬間,她猛地站起身,隻留下一句伴随着動作飄散在風裏的解釋:“我姐要結束了,先走了。”
許昭衍還完全沉浸在那句“就是因爲你”的震撼餘波裏,大腦剛剛重啓到百分之三十,就看見沈舒然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刮走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抓,但指尖隻來得及擦過她衣服的布料。
他徒勞地伸着手,望着那個迅速消失在觀衆席通道口的背影,半天沒回過神來。
舞台上,音樂正好戛然而止,舞者們定格在最後的姿勢,熱烈的掌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在這片喧鬧的掌聲中,許昭衍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徹底搞懵了的郁悶:“跑這麽快幹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捏過她抽繩的手指,又擡頭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腦海裏反複回放着剛才那戲劇性的幾十秒——捏衣角,問題,湊近,鬼使神差的“長得挺帥”,他那句不過腦子的“你有毛病吧”,以及最後那石破天驚的“就是因爲你”……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他想問的關于遺憾的問題,不僅沒得到任何正經答案,反而被塞了一腦袋的問号和一句莫名其妙的“就是因爲你”。
所以,她到底遺憾不遺憾?!這跟他許昭衍又有什麽關系?!是因爲他所以遺憾,還是因爲他所以……不遺憾?
許昭衍感覺自己的CPU真的要燒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