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城醫院,VIP樓層。
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與金錢混合的獨特氣息——通俗來說,就是“貴”的味道。
走廊靜得能聽見點滴落下的聲音,如果真有那麽安靜的話。
實際上,隔壁病房正隐約傳來某位總裁中氣十足的咆哮:“我說了要進口的!進口的鎮痛泵!你們給我上國産的?信不信我收購你們醫院!”
但這一切,都與某間極爲熟悉的VIP病房無關。
不錯,還是上次沈知意和沈舒然醒來的那兩個床位。
她們身上連着各種管線,臉色是統一的蒼白。
病床中間,是一台心跳監護儀。
屏幕上的線條,平穩得令人心慌。
不,不是“令人心慌”。
是平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一條筆直的、毫無波瀾的、橫貫整個屏幕的“—”。
資深醫生錢主任扶了扶他那副象征着“我讀過的醫學文獻比你吃過的鹽還多”的金絲邊眼鏡,手裏捏着那份沉重的報告單,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面前,站着的正是沈文衡。
這位商界大佬眉頭緊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旁邊是沈錦塵,他眼睛裏的紅血絲縱橫交錯,呼吸短促,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箭尖直指“不可能”三個大字。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那聲音裏飽含了職業性的沉重與恰到好處的恭敬,是他演練過無數遍、專用于向VIP客戶傳達不幸消息的“遺憾詠歎調”:“沈先生,沈少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條死亡直線,仿佛在進行最後的确認,“經過我院專家團隊最全面、最審慎的核查……非常遺憾。兩位千金的生命體征……已完全消失。臨床診斷結果爲……”
他微妙地停頓,似乎在挑選最不刺激的詞彙。
“不慎死亡。”
空氣凝固了。
“不可能。”沈錦塵的聲音先一步炸開,滿是幹澀。
他呼吸了幾次,試圖找回平日裏那種“天塌下來有我頂着(雖然不一定頂得住)”的平穩語調,但失敗了,“她們爲什麽會死?什麽時候?怎麽死的?沒道理啊?還偏偏……”他猛地指向病房門口虛拟的方向,“死在了我房間門口?!我房門口是有什麽死亡結界嗎?還是她們約好了在我門口表演原地升天?”
他語無倫次,邏輯崩盤。
腦子裏閃過無數畫面:忽然被盆栽被澆死?之前的搶糖醋排骨之仇?不,這些都不至于……
沈文衡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他沒有立刻咆哮,也沒有暈厥,隻是目光銳利地看向王主任:“原因?我要知道确切原因。我的女兒,不可能無緣無故地……”
“爸,”沈錦塵打斷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兩條直線。
他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懷疑的顫抖,“難道……”
沈文衡:“難道什麽?”
沈錦塵隻是回了句:“沒什麽……”
病房裏的氣氛一時之間壓抑到了極點。
悲傷、困惑、難以置信,以及一絲絲“這事到底該怎麽收場”的茫然,交織在一起。
就在王主任準備再次開口,用更專業的術語安撫家屬時——
“滴。”
心跳監護儀,響了一聲。
不是那種規律的“滴滴”聲,而是孤零零的一聲“滴”,像是睡懵了突然打了個嗝。
所有人,包括見慣生死的王主任,都猛地轉頭,看向屏幕。
那條筆直的“—”,前端極其輕微地、幾不可查地……向上鼓了一個小包,然後又落了回去。
沈錦塵屏住呼吸。
沈文衡眯起了眼睛。
王主任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
緊接着——
“嘔~~~”
一聲悠長、幹澀、仿佛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幹嘔聲,打破了死寂。
最右邊那張病床上的沈舒然,眼睛猛地睜開!
那眼神,初時空洞,随即迅速聚焦,裏面充滿了生理性的痛苦和某種……暴躁?
她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幹裂,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動作的迅猛。
她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動作僵硬堪比喪屍片裏的初級感染者,頭發淩亂地散在臉頰邊。
她捂住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睛四處掃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輪磨過:“快……垃圾桶……嘔……”
邊說着,她彎腰就要對着潔白無瑕的病床前空地開吐。
說時遲那時快!
站在她病床旁邊的沈錦塵,在這一刻展現了超越人類極限的反應速度、空間預判能力以及對潛在污穢物的極度避諱!
他甚至沒有先去思考“爲什麽剛被宣布死亡的人會坐起來找垃圾桶吐”這個足以颠覆現代醫學的重大哲學問題。
他的大腦已經給出了答案:識别到某人又要嘔,開啓躲避模式!
隻見沈錦塵腳下仿佛裝了彈簧,又像是演練過無數次這種“避開妹妹突發性嘔吐”的華麗舞步。
他一個極其流暢、甚至帶點後現代藝術美感的側身滑步,動作輕盈飄逸,衣角翻飛,精準無誤地平移到了兩米開外的安全區域,完美避開了以沈舒然病床爲圓心、可能被嘔吐物波及的任何扇形面積。
其動作之迅捷,姿态之優雅,讓旁邊的王主任恍惚間以爲自己誤入了某個舞蹈選拔現場。
“嘔~~”
沈舒然還是沒吐出任何實質性的東西,純純的幹嘔,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裏回蕩,顯得格外凄厲又……有點滑稽。
“水……”她嘔完,喘着粗氣,眼神渙散地要求,然後才像是真正看清了周圍的環境,以及表情各異的衆人,“這……哪兒?醫院?我怎麽在這兒?”
她摸了摸身上貼着的電極片,一臉嫌棄,“這什麽玩意兒?黏糊糊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投向了左邊病床的沈知意。
沈知意依然躺着,沒動靜。
沈錦塵剛稍微落回胸腔一點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小心翼翼地,帶着試探,挪回沈舒然床邊,聲音發飄:“你沒……你感覺怎麽樣?你……剛才……”
沈舒然揉了揉太陽穴,眉頭緊皺:“感覺……像被塞進滾筒洗衣機裏轉了八百圈,然後扔進水裏泡了三天三夜……全身都散架了。”
她突然想起什麽,猛地扭頭看向旁邊的沈知意,音量提高些:“知意!知意你醒醒!别裝死!我知道你能聽見!”
仿佛聽到了召喚,沈知意的眼皮動了動。
然後,她也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眼神比沈舒然更懵,像是還沒從漫長的待機狀态中徹底啓動。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闆豪華的浮雕,然後眼珠轉了轉,看到了沈錦塵那張寫滿震驚、擔憂、以及“這到底怎麽回事?”的臉。
她開口,聲音同樣沙啞,“你怎麽……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她嘗試動了下手指,發現被線纏着,不耐煩地“啧”了一聲,“這什麽捆綁play?我才昏迷多久?你們玩這麽花了?”
沈錦塵:“……”醒來能不能說些正經的話題?
沈文衡:“……”我的老臉都要丢盡了。
王主任已經徹底石化,他看看手裏的死亡報告,又看看兩個活生生在說話,雖然内容不太對勁的病人,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
他默默後退一步,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連續加班72小時出現了嚴重的職業幻覺,或者……需要立刻重新攻讀一遍《臨床死亡判定标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