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沈錦塵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們真的……沒事?剛才監護儀……”他指了一下屏幕。
那條線,不知何時,已經恢複了微弱但确實存在的起伏波動,雖然節奏有點亂。
“監護儀?”沈知意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撇撇嘴,含糊其辭,“我在醫院啊……這個壞了吧?這破玩意兒。”
沈錦塵深吸一口氣,感覺剛才那股滅頂的恐慌和悲傷,正以一種荒誕的方式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無力和慶幸。
王主任此刻正拿着聽診器,手有點抖地分别給兩人聽心肺。
聽筒裏傳來的、雖然有些虛弱但清晰無疑的“咚咚”聲,讓他長舒一口氣,随即湧上的是巨大的困惑和職業危機感。
“這個……從醫學角度,這種情況極其罕見,可能是某種深度……癔症性假死?或者突發的神經抑制導緻生命體征微弱到儀器無法探測?”他試圖用術語挽回顔面,“當然,兩位千金吉人天相,現在看起來……除了有些脫水和虛弱,并無大礙。需要進一步詳細檢查……”
王主任盯着手裏那份已經被現實狠狠抽了幾個耳光的死亡報告,手指無意識地搓着紙頁邊緣,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
他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此刻沒了平日的沉穩睿智,隻剩下懷疑人生的茫然。
他看看左邊病床上正不耐煩扯身上電極片的沈舒然,又看看右邊病床上剛剛發表完“捆綁play”危險言論的沈知意,最後目光落回監護儀屏幕上——那兩條線雖然波動微弱,節奏還有些心律失常般的淩亂,但确确實實是在起伏,代表着生命。
“從醫三十年……”王主任喃喃自語,聲音飄忽得像從另一個維度傳來,“協和到哈佛,急診到ICU……植物人蘇醒見過,瀕死搶救回來見過,甚至心髒停跳兩小時複跳的案例也……不是沒見過。”他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開始渙散,“可是這……宣布臨床死亡後……自己坐起來找垃圾桶幹嘔的……”
他哽住了,仿佛有無數醫學名詞在喉嚨裏打架,卻哪個也打不赢眼前這荒誕的現實。
沈舒然揉着太陽穴,又一陣暈眩襲來,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恰好看見王主任那副靈魂出竅的模樣。
她啞着嗓子,有氣無力地插話:“醫生,我到底什麽病?還有,能不能先把這些玩意兒給我摘了?”她扯了扯身上的導線,“跟章魚似的扒着我,難受。”
王主任一個激靈,職業本能促使他上前,動作卻有些僵硬。
他仔細檢查了兩人的瞳孔反射、頸動脈搏動,甚至不信邪地又聽了一遍心肺音——清晰有力,除了有些虛弱導緻的稍快,沒有任何瀕死或剛複蘇的迹象。
“體征……穩定。”他吐出這四個字,感覺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得他多年建立的醫學世界觀嘎吱作響。“但必須查明原因!這種情況太異常了,必須做全面檢查!腦部CT、核磁共振、心電圖、血液生化全套、神經電生理、免疫系統篩查……”他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要憑借繁複的檢查項目重建自己搖搖欲墜的專業權威。
“等等,”沈知意打斷了王主任即将展開的檢查清單演講,她嘗試動了動被各種管線限制的身體,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意思是我們還得在這床上躺着,被推着滿醫院做檢查?”她臉上寫滿了“我拒絕”三個大字,“我感覺我現在就能下床跑個八百米——”話音未落,她試圖撐起身子,一陣明顯的虛脫感讓她手臂一軟,又倒了回去,隻剩下嘴硬,“……當然,是慢跑。”
沈錦塵在沖擊中緩過神,就聽到沈知意這番豪言壯語,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但他沒說什麽,目光依舊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帶着一種探究的審慎。
王主任卻像是抓住了重點:“看看!這就是典型的重症後虛弱表現!必須檢查!”他轉向一直沉默但存在感極強的沈文衡,語氣恢複了部分專業性的沉穩,盡管眼神深處還殘留着驚疑,“沈先生,我建議立刻爲兩位千金安排最全面的身體檢查,費用方面……”
沈文衡擡手,制止了王主任後面的話。
他臉色依舊嚴肅,目光掃過兩個女兒。沈知意和沈舒然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檢查要做。”沈文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定調,“但不是現在。”
“爸?”沈錦塵看向父親。
沈文衡沒理兒子,繼續看着病床上的兩人,緩緩道:“剛醒過來,狀态還不穩。王主任,你先安排人給她們做最基礎的生命體征監測和必要的舒緩治療,補充水分和電解質。全面的深入檢查,”他頓了頓,“等她們體力恢複一些,明天再系統進行。”
王主任張了張嘴,想反駁說這種情況應該立刻查明原因,但觸到沈文衡那平靜卻極具壓迫力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意識到,眼前這位商界巨擘,在最初的震驚和恐慌過後,已經迅速進入了“處理異常事件”的決策模式。而且,從醫學角度看,患者剛經曆如此詭異的狀态波動,确實也需要一個觀察和穩定期。
“好……好的,沈先生。”
王主任妥協了,但職業困惑讓他如鲠在喉,“那這死亡報告……”
“作廢。”沈文衡吐出兩個字,幹脆利落。
“相關記錄,你知道該怎麽做。”
王主任背脊一涼,連忙點頭:“明白,明白。我馬上處理。這……這應該就是一次極其罕見的儀器誤判耦合患者突發性深度昏厥……對,昏厥!”他仿佛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勉強能說服自己的說法,雖然“昏厥”到儀器測不出生命體征簡直聞所未聞。
他又叮囑了護士幾句加強監測,然後捏着那份燙手山芋般的死亡報告,腳步有些虛浮地朝病房外走去。
一邊走,還能聽見他壓低聲音的自言自語,充滿了學術信仰崩塌的脆響:“不可能啊……這不符合生理學……也不符合病理學……更不符合醫學倫理學……
王醫生消失在門口,嘴裏還嘟囔着“詭異……太詭異了……”。
病房裏暫時陷入了短暫的安靜,隻剩下監護儀重新規律起來的、略顯活潑的“滴滴”聲,以及窗外隐約傳來的、不知哪間病房的電視聲。
這份安靜很快被沈文衡打破。
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兩張病床中間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
目光再次落在兩個女兒臉上,那眼神銳利,似乎想看清裏面到底藏着什麽玄機。
沈知意下意識地想怼一句“看什麽看”,但鑒于剛才試圖起身失敗的丢臉經曆,以及這位老爹此刻難以捉摸的氣場,她明智地把話咽了回去。
沈舒然則偏開頭,假裝研究天花闆浮雕上一個小天使的胖臉,但緊繃的嘴角洩露了她的不自在。
然後,她們就聽到了沈文衡用一種平靜的語調,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
“既然看起來沒事了,”他頓了頓,确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地傳入兩人耳中,“後天該上的補習課,一天也不許缺。”
沈知意:“……?”
沈舒然:“……?!”
兩人同時猛地轉頭,動作整齊劃一,看向沈文衡,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懵逼,眼睛瞪得滾圓,仿佛聽到了什麽外星語言。
沈錦塵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父親會在這時候、這種情境下,提起這茬。
“爸,她們剛……”沈錦塵試圖開口。
沈文衡一個眼神掃過去,沈錦塵閉了嘴。
那眼神裏的意思很明白:我自有分寸!别管你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