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線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顧清那張熟悉的臉。
她就站在床邊,微微俯身,正看着許昭衍。臉上不是擔憂,不是慈愛,而是一種……了然于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雙總是帶着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他偷偷睜開一條縫的右眼,以及他臉上那還沒來得及收斂的、混合着驚慌和僥幸的複雜表情。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空調的冷風吹在許昭衍突然爆紅的耳朵上,感覺格外清晰。
“嗯……”許昭衍大腦一片空白,求生本能促使他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假裝剛剛被“吵醒”,還努力眨了眨眼,試圖讓眼神顯得迷茫,“幹……幹媽?你怎麽……在這兒?”
他的聲音帶着刻意僞裝的沙啞和困倦,可惜,顫抖的尾音出賣了他。
顧清直起身,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行了,許昭衍,”她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别裝了。演技浮誇,零分。”
“我……我沒裝啊,我剛醒……”許昭衍還想垂死掙紮。
顧清直接伸出手指,指向他被被子蓋住的身體一側:“手機,在被窩裏,還亮着光呢。” 她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我就知道”的無奈,“你以爲被子是萬能的隐身衣?那點光,我在門口就看見了。還有,你剛才塞手機的動作,床都晃了一下。”
許昭衍:“……” 徹底敗露了。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默默地從身側摸出那個還有點餘溫的手機,屏幕果然因爲新消息提示還亮着微光,鎖屏界面上是遊戲隊友的死亡質問……
顧清翻了個優雅的白眼,懶得再跟他計較手機的問題,直接下達指令:“你!現在,立刻,馬上,把旁邊那頭‘睡神’給我弄醒來。”
她指了指旁邊紋絲不動的謝予舟。
“啊?叫醒阿舟?幹嘛?” 許昭衍一時沒反應過來。
“準備一下,待會兒下去,給人家補課。” 顧清言簡意赅,邊說邊走向那扇緊閉的窗簾。
“補課?!” 許昭衍的聲音瞬間拔高,困意和尴尬全被震驚取代,“給誰補?現在?七點半?!” 這比抓到他玩手機還驚悚!
謝予舟和許昭衍完全不知道補課這事!
也沒人跟他們講啊。
顧清沒回答,已經“嘩啦”一聲,利落地将那厚重的遮光窗簾向兩邊用力拉開。
霎時間,盛夏早晨過于充沛、甚至有些刺眼的陽光,瞬間淹沒了整個房間。
昏暗被驅散得一幹二淨,冷氣似乎都被這熾熱的光線沖淡了些。
床上,謝予舟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皺了皺眉,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哝,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還拉高被子試圖擋住光線。
顧清轉過身,逆光站在窗前,身影輪廓清晰。
她掃視着瞬間“原形畢露”的房間,以及床上兩個堪稱“堕落典範”的青少年,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嫌棄又好笑:“我都不想說你們兩個。這房間都快發黴了,你們也快發黴了!”
她走近兩步,叉着腰:“趕緊的,都給我起來!收拾一下自己,收拾一下房間!然後下去學習!人家知意和舒然都已經到了,在樓下等着呢!”
許昭衍更懵了:“沈知意?沈舒然?她們來幹嘛?等等……給她們補課?!我?和阿舟?”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旁邊那團被子,滿臉“你在開什麽宇宙級玩笑”。
“對啊,”顧清理所當然地點頭,“你們成績不是還行嗎?你們幾人一塊學習、互幫互助。” 她特意強調了“互幫互助”四個字,眼神在許昭衍還沒藏好的手機和謝予舟的睡臉上掃過,“總比你們躲在房間裏‘互助’打遊戲強。”
“聽到沒有?!”
“啊——!”
一聲拉長了的、充滿絕望與抗拒的哀嚎。
發出這聲哀嚎的許昭衍,一股腦兒地蓋住了自己的頭臉,不想面對現實。
柔軟的羽絨被瞬間将他整個上半身吞沒,隻留下一撮不服輸的翹發在被子邊緣倔強地支棱着。
他在被子底下甕聲甕氣地、斬釘截鐵地宣布:“我、不、要。”
顧清正準備轉身去對付另一團“睡神”,聞言腳步一頓。
她慢悠悠地轉回身,雙手重新環抱在胸前,微微偏頭,視線落在那團鼓鼓囊囊、寫滿“非暴力不合作”的被子上。
晨光勾勒着她姣好的側臉線條,那雙帶着溫柔笑意的眼睛裏,此刻卻閃爍着一種“我就靜靜看着你演”的玩味光芒。
她輕輕從鼻腔裏哼出一個單音,尾音微微上揚,帶着毫不掩飾的質疑和“你最好給我個合理交代”的壓迫感。
“爲什麽?”
她問,語氣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但臉上那副“來,編,使勁編,最好能編出個讓我耳目一新的拒絕理由,不然……哼,有你好看的”的表情。
躲在黑暗、悶熱被子裏的許昭衍大腦正以前所未有的功率瘋狂運轉。
這個時間點就被送過來補課,現在才七點半耶,這說明什麽?
許昭衍瞬間感覺自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一股混合着“果然如此”的恍然和“真是麻煩”的煩躁湧上心頭。
定是沈舒然跟她爹找借口說“想提高成績”,其實就是想和自己單獨相處!後面她支支吾吾提了他和謝予舟的名字(謝予舟肯定是順帶的擋箭牌!),那位沈先生就很爽快地安排了這一切,甚至不惜讓剛剛出院的女兒起個大早!
至于旁邊那個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的謝予舟?哼,肯定是沈舒然爲了掩飾主要目标,硬塞進來的“陪襯品”!一條被無辜卷進來的“睡覺死豬”!
邏輯通了!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不行!我才不喜歡她呢!萬一繼續相處……她越來越喜歡我,該怎麽辦啊?
自覺洞察了“陰謀”核心的許昭衍,勇氣陡然提升。
他猛地将被子拉下一點,露出眼睛以上部分,那雙因爲熬夜和剛才的驚慌而略顯泛紅的眼睛,努力擠出一副“我深受其擾、不堪重負”的嚴肅表情,直視着顧清,用一種刻意壓低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因、爲——沈、舒、然、喜、歡、我。”
說完,他還用力抿了抿嘴,眼神裏寫滿了“看,這就是根本原因,不是我偷懶,是情況太複雜太棘手,我也很無奈很困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