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别墅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卧室。
門一關,仿佛兩個世界。
門外是顧姨精心打理的、彌漫着淡淡花香和歲月靜好氣息的家居空間;門内……
時值盛夏,窗外蟬鳴撕心裂肺,陽光白花花地炙烤着大地,熱浪肉眼可見地扭曲着空氣。然而,這間房間卻涼爽得如同深秋的山洞,甚至有點……凍人。
空調顯示屏上,一個嚣張的“18c”散發着幽幽藍光,無聲地宣告着室内與室外的溫差可能高達二十度。
冷氣出口嗚嗚地吹着強勁的涼風,窗簾——厚重的、遮光性極佳的絲絨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密不透光,成功地将所有試圖侵入的暑氣和光線拒之門外。
整個房間沉浸在一種人工營造的、近乎奢侈的清涼與昏暗之中。
書桌上,原本應該擺放課本和文具的地方,此刻被兩台閃爍着幽光的筆記本電腦霸占。
房間中央那張寬敞的大床上,鼓着兩團“不明物體”。
兩團雖在一張床上,距離卻隔得老遠了。
左邊那團,是謝予舟。
他睡得正熟,側着身,半張臉埋在蓬松的羽絨枕頭裏,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他身上蓋着薄薄的空調被,隻露出毛茸茸的頭頂。
右邊那團,動靜就大得多了。
被子拱起一個可疑的、微微顫抖的弧度。
仔細看,被子邊緣的縫隙裏,透出一片幽幽的、不斷變幻的光亮,偶爾還傳出幾聲極其輕微、被刻意壓低的“砰砰”槍擊音效和“哒哒哒”的腳步聲。
沒錯,許昭衍正躲在被窩裏,偷摸着玩手機。
他整個人側躺着,背對着熟睡的謝予舟,用身體和被子構築了一個完美的“手機秘密基地”。
空調被将他連同手機完全籠罩,隻留下鼻子和嘴巴在外呼吸。
他手指在屏幕上飛舞,眼神在手機光亮的映照下閃閃發光,全神貫注于那方寸之間的激烈戰局。
“漂亮!爆頭!”他内心無聲地歡呼,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就在他操縱角色悄悄摸進另一個房間,準備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時——
“叩、叩、叩。”
不輕不重、極有節奏的三下敲門聲,清晰地穿透了房門的阻隔,傳了進來。
許昭衍手指一僵,屏幕上的角色差點因爲走位失誤撞牆。
誰?這麽早?七點半?!按照他和謝予舟的暑期作息,這個時間點屬于“深度睡眠修複期”和“遊戲回味期”的重疊地帶,根本不該有訪客!
他第一個念頭是:謝予舟那小子定的鬧鍾?不對啊,那家夥的手機在床頭櫃上充電,而且他睡得像頭豬,雷打不動的……
難道是……幹媽?!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從遊戲的興奮巅峰跌落回現實。
他剛想來一句條件反射般的“進來吧”,甚至嘴巴都微微張開了,話到嘴邊,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硬生生吞了回去。
淩晨!對,就是淩晨!大概……兩三點?
那個時候的他熬夜玩得正嗨,一時大意,沒察覺到因爲咳嗽而出來找水喝的顧清居然還沒睡!還很恰好地看到了他的說話聲。結果直接被逮個正着!當時顧清抱着胳膊,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昏暗的夜燈下堪比恐怖片BOSS,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許昭衍,你要是還敢躲被子裏偷摸玩手機到半夜,要麽回自己家裏去睡覺!要麽你就抱着手機滾去外面的花園裏玩個夠,跟蚊子互幫互助去!”
那眼神,那語氣,絕對不是開玩笑!
回憶終止!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許昭衍心髒砰砰狂跳,大腦飛速運轉:現在才七點半!這個時間點,正常人都不會來敲門的!除非……有急事?或者,顧姨就是來查房的?
想起這個警告,他瞬間冷汗就下來了。
三十六計,睡爲上計!
假裝沒醒!對!隻要我睡得夠沉,查房就追不上我!
他當機立斷,也顧不上遊戲裏隊友的死活了,手指以最快速度鎖屏,然後捏着還微微發燙的手機,慌裏慌張地往身邊塞——床頭櫃?太遠,動作太大!枕頭底下?容易暴露形狀!衣服口袋?沒穿外套!
電光火石之間,他做出了一個自認爲最隐蔽、最快速的決定:把手機直接塞進自己側躺時身體和床單之間形成的那個縫隙裏,然後用被子角迅速蓋住。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調整姿勢,從蜷縮變爲平躺,眼睛緊緊閉上,嘴唇微張,努力模仿謝予舟那種天然無害的熟睡表情,甚至故意讓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我演技一流,肯定能騙過去……”
他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許昭衍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緊繃。
沒有立刻進來的腳步聲。
門口的人似乎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觀察。
幾秒鍾後,門被推開得更大一些,一個輕盈的、刻意放慢了節奏的腳步聲走了進來。腳步很輕,但在極度安靜的房間裏,還是能聽到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地闆輕微的受力聲。
是顧姨!許昭衍更确定了。隻有幹媽會在這個時間點,用這種“溫柔一刀”的步伐進他們房間!
腳步聲在床邊停了下來。
許昭衍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臉上。
他強忍着想要睜眼或者調整呼吸的沖動,堅持扮演一個沉睡的美少年(自封的)。心裏默念:你看不見我,你看不見我,我隻是一個沒有感情的睡覺機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床邊的人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說話。
許昭衍心裏開始打鼓:怎麽回事?難道幹媽信了?在确認我們是不是真的在睡?還是……在找什麽破綻?
他有些按捺不住了。
這種懸而不決的等待比直接被揪起來還折磨人。
要不……偷偷看一眼?就一眼!确認一下顧姨是不是走了?
果不其然!
真好!一睜開眼睛就貌似看到了自己那親愛的幹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