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啊……”這已經成了王主任過去48小時的口頭禅,他手指無意識地揪着自己所剩無幾的頭發,原本一絲不苟的發型現在看起來像被襲擊過的鳥窩,“所有的指标都在正常範圍,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健康……除了有點低血糖和輕微脫水,這顯然是沒吃好喝好加上檢查折騰的……”
他看向坐在對面椅子上、已經換上自己衣服、一臉“老子想回家”表情的沈知意和沈舒然,眼神裏充滿了學術信仰遭受重創後的迷茫與不甘。
沈知意穿着簡單的T恤牛仔褲,但因爲連續兩天的“檢查馬拉松”,臉色依舊有些萎靡,黑眼圈頑固地挂在眼下。
她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淚都飚出來了,聲音含糊:“所以王主任,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我感覺我再在這醫院待下去,沒病也要得幽閉恐懼症了。”
沈舒然稍微坐直了些,但眼神也是渙散的,她附和道:“是啊,主任,您看,該查的都查了,結果也一切正常。這不正好說明我們天賦異禀、生命力頑強嗎?”
她試圖給這件事蓋上一個“奇迹”的章,然後趕緊翻篇。
王主任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
忽的想起,沈文衡先生的助理早上已經來打過招呼,表示如果最終的彙總報告沒有發現危及生命的明确病變,兩位小姐就可以出院了。
沈先生的原話是:“既然查不出問題,就不必占用醫療資源。該補的課,不能再耽誤了。”
王主任歎了口氣,終于,在那份最終出院小結上簽了字。
診斷結論欄,他躊躇良久,寫下:“突發性短暫性生命體征隐匿伴意識障礙,原因待查;目前各項檢查未見器質性異常。建議:休息,觀察,如有不适随診。”
寫完後他自己都覺得這診斷跟沒診斷一樣。
“好了,”王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聲音裏帶着疲憊和未盡的研究欲,“你們可以出院了。回去後注意休息,補充營養,避免過度勞累和情緒劇烈波動……雖然我也不知道這對預防‘那種情況’有沒有用。”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鄭重地把出院單遞給她們,“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回來複查!”
“好的,好的,謝謝王主任,您辛苦了!” 沈知意和沈舒然瞬間精神一振,幾乎是搶過出院單,動作利落地站起身,異口同聲。那速度,那幹脆勁兒,完全看不出是剛剛經曆了兩天密集檢查的“病号”。
走出醫院大樓,呼吸到混雜着汽車尾氣和城市塵埃的“自由空氣”時,兩人幾乎要喜極而泣。
“終于……出來了!” 沈知意張開手臂,做了個誇張的深呼吸,雖然下一秒就被尾氣嗆得咳嗽起來。
沈舒然也如釋重負,“我現在看路上的狗都覺得眉清目秀。”她喃喃道。
沈家的黑色轎車已經穩穩地停在門口。
司機孫叔(沈文衡的司機),看到她們,立刻下車打開後座車門:“大小姐,二小姐,請。”
“不是林叔來接我們嗎?”
“哦,他暫時有事,所以我來接班。”
兩人沒再說什麽,鑽進車裏,舒适的真皮座椅包裹住疲憊的身體,她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終于可以離開這個充滿消毒水味、詭異儀器和“切片研究”目光的地方了!
車子平穩啓動,駛離醫院。
沈知意癱在座椅裏,掏出手機開始刷短視頻,試圖用無腦的快樂沖刷掉這兩天被當成“醫學奇觀”圍觀的陰影。
沈舒然則望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眼神還有些恍惚。
然而,這份“劫後餘生”的松弛感并沒有持續太久。
當車子緩緩減速,最終停在一個熟悉的路口時,兩人同時擡起頭,看向窗外。
路口一側,是謝家和許家那兩棟别墅。
車子停下了。
孫叔轉過半個身子,語氣平和地問:“大小姐,二小姐,先生吩咐送你們來補課。我是把車停謝家,還是許家門口?”
沈知意劃着短視頻的手指頓住了。
沈舒然望向窗外的眼神凝固了。
補……課?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瞬間劈散了她們剛剛聚集起來的那點輕松感。
對了!竟忘了還有這事了!
這兩天不是昏迷就是被各種檢查填滿,她們幾乎把這事兒忘到了腦後。
沒想到,沈文衡不僅記得,而且時間卡得這麽“精準”——還真是“明天早上”。
沈知意和沈舒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麻木、認命,以及一絲絲對命運不公的控訴。
最終,沈知意有氣無力地劃了下手機屏幕,歎了口氣:“停謝家吧。”
她相信許昭衍定是在謝予舟那裏。
孫叔點點頭,将車子穩穩停在謝家别墅門口。
兩人磨磨蹭蹭地下車,感覺腳步比在醫院做檢查時還要沉重。
清晨的空氣微涼,就在她們剛關上車門,準備目送車子離開,然後思考是先去敲門還是再在門口做十分鍾心理建設時,孫叔的車窗又降了下來。
“對了,”林叔像是剛想起來,補充道,“先生交代了,補課結束後,下午還有其他安排。我晚上5點半再來接你們。” 他看了看手表,“現在時間還早,你們可以在謝家好好上課,中午飯顧夫人應該會安排的。”
說完,林叔對她們笑了笑,升上車窗,車子無聲地滑走了。
留下沈知意和沈舒然站在謝家門口的晨風中,面面相觑,淩亂無比。
晚上五點半才來接?!
那意味着……她們不僅要在這裏補一上午的課,還要在這裏解決午飯?!甚至可能要面對謝家父母的關切詢問?!
“死沈文衡……”沈知意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壓得極低,但其中的怨念幾乎凝成實質,“絕對絕對是故意的!”
沈舒然也一臉生無可戀:“我現在相信,他讓我們出院,根本不是關心我們身體,純粹是覺得醫院耽誤補課進度了!” 而且還“貼心”地連午飯去處都“安排”好了!真是謝謝您嘞!
兩人在來的路上,已經通過腦電波交流把沈文衡從頭到腳吐槽了不下五百遍。
誰能告訴她們,爲什麽這該死的沈文衡要讓她們6:50就從病房床上爬起來?還是護士準時叫醒的那種!還有這服務?就爲了趕在7點半左右抵達補課地點?!
還美其名曰:“讓兩位老師久等就不好了。”
開什麽國際玩笑?!這個時間點,兩位老師自己恐怕都還沒完全清醒吧?!正常補課不都是九點開始嗎?!誰家好人七點半就開始補課啊?!腦袋能轉得動嗎?!
狠,太狠了。
帶着滿腹牢騷和些許疲憊,兩人挪到謝家大門前。
沈知意擡起手,有氣無力地敲了兩下。
沒想到,門幾乎立刻就開了。
開門的是顧清,她今天穿着一身舒适的亞麻長裙,手裏還拿着一個小小的噴水壺,頭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落在頸邊,看起來溫柔又居家。
她似乎正在院子裏澆花,聽到敲門聲就過來了。
“哎呀,是知意和舒然啊!” 顧清看到她們,臉上立刻綻開溫暖的笑容,眼神裏帶着關切,“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你們吃沒吃早餐?現在還早呢,應該還沒吃吧?我讓阿姨給你們做點?”
現在是還早,七點半左右。
晨光熹微,院子裏的花草還帶着露水。
這個時間點出現在别人家門口要求補課,确實尴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沈知意和沈舒然在内心再次同步辱罵了沈文衡一遍。
沈舒然迅速調整面部肌肉,努力扯出今天早晨第一個、可能也是唯一一個真誠度有待商榷的微笑,聲音盡量顯得乖巧:“顧姨早。我們是吃完了才過來的。”
“對,吃過了,顧姨您不用忙。” 沈知意也趕緊附和,試圖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自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