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VIP病房的窗簾被護士以一種充滿元氣(在沈知意和沈舒然聽來是充滿惡意)的方式“唰啦”一聲拉開。
陽光毫不客氣地湧進來,刺痛了兩雙習慣性熬夜、此刻更是沉重如灌鉛的眼皮。
“沈小姐,醒醒,該準備做檢查了哦!”護士的聲音甜美。
沈知意把腦袋往枕頭深處埋了埋,發出瀕死般的呻吟:“……檢查?什麽檢查?我不是已經醫學奇迹了嗎?奇迹不需要被研究……”
她昨晚做了一宿被各種奇形怪狀醫療器械追着跑的噩夢,現在聽到“檢查”兩個字就條件反射性腿軟。
沈舒然情況稍好,但也沒好到哪裏去。
她撐開一隻眼睛,視線模糊地看向護士推進來的……那是什麽?一輛看起來能裝下兩個人的輪椅?還是并排雙座版?
“這是……觀光車?”沈舒然啞着嗓子問,心裏升起不祥的預感。
護士笑容不變,耐心解釋:“這是爲了方便同時送兩位去不同檢查科室定制的。王主任特意安排的,說節省時間,提高效率。”她頓了頓,補充道,“王主任對二位的病例非常重視,昨晚連夜協調了全院最好的設備,排了最緊湊的檢查日程表。”
沈知意和沈舒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絕望。
說好的“明天再說”呢?!說好的“先觀察穩定”呢?!怎麽一覺醒來就變成了“檢查套餐豪華全家桶即刻送達”?!
兩人被護士半強迫地扶起來,洗漱,換上病号服。
看着鏡子裏兩張蒼白萎靡、眼袋堪比國寶的臉,沈知意悲從中來:“我覺得我更需要的是睡到自然醒和滿漢全席,而不是被當成移動标本推來推去。”
沈舒然有氣無力地附和:“同意。而且我總覺得,王主任看我們的眼神……不太對勁。”
何止不對勁。
當她們被“請”上那輛詭異的雙人輪椅,推向第一站——影像中心時,在走廊“偶遇”了正拿着平闆電腦、眼睛放光的王主任。
“啊!沈小姐,早上好!精神看起來不錯!”王主任熱情得近乎亢奮,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爍着一種……沈知意熟悉的、類似于她小時候在科學頻道看到科學家發現新物種時的光芒。
那是“求知欲”混合着“解剖欲”的光芒。
王主任甚至沒等她們回應,就自顧自地對着身邊的年輕醫生(大概是住院醫或實習生)低聲快速說道:“看到沒有?就是這兩位!生命體征曾完全消失超過十分鍾,臨床判定死亡後自主蘇醒,目前除虛弱外無明确器質性病變體征!極其罕見的案例!可能是某種未知的神經-内分泌-免疫系統聯動應激假死現象,或者是隐匿性遺傳疾病突發性表達,也有極小概率是新型病毒或環境因素導緻的群體性短暫生命體征隐匿……”
沈知意耳朵尖,捕捉到了“解剖”、“研究”、“标本”等詞的變體發音。
她渾身一僵,悄聲對沈舒然說:“喂,你聽到了嗎?我覺得他不是想給我們看病,是想把我們切片放顯微鏡底下。”
沈舒然臉色更白了:“閉嘴……我甯願沒聽到。”
那年輕醫生看向她們的眼神也變了,從普通的對VIP病人的恭敬,變成了混合着好奇、探究和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他小聲問王主任:“主任,那後續的腦脊液穿刺和活檢……”
“視情況而定!先做無創和低創!”王主任聲音壓得更低,但在這安靜的清晨走廊,依舊清晰可辨,“關鍵是收集數據!全面的數據!從基因組到代謝組,從腦電到胃腸電!一個都不能漏!”
沈知意:“……”誰能來救命?
沈舒然:“……” 感覺更不好了。
這哪裏是檢查?這分明是全方位、多維度、立體化的“人體奇妙物語”數據采集現場!她們就是那兩隻即将被裏裏外外研究個透的、奇特的小白鼠!
“王主任,”沈知意試圖掙紮,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我們感覺好多了,真的,頭不暈眼不花,能吃能睡……呃,雖然還沒吃。這檢查是不是可以……簡化點?比如,抽個血意思一下?”
王主任立刻闆起臉,恢複了權威專家的嚴肅:“沈小姐,這話不對!醫學是嚴謹的!你們的情況如此特殊,任何細微的疏漏都可能錯過關鍵病因!爲了你們的長期健康,也爲了醫學的進步,必須進行全面、系統、深入的檢查!放心,我們用的都是最先進、創傷最小的設備!”
沈知意内心咆哮:是爲了醫學的進步吧!絕對是爲了醫學的進步吧!我們就是那進步的階梯!還是被自願的那種!
然而,抗議無效。輪椅平穩而堅定地朝着CT室前進。
第一站,CT掃描。
沈知意躺在冰冷的檢查床上,聽着機器發出的“嗡嗡”聲和“請吸氣——憋住——”的指令,感覺自己像一塊正在被質檢的火腿,即将被切成無數薄片供人觀賞。
尤其當王主任的臉出現在操作間的玻璃後面,拿着對講機熱情洋溢地說:“沈小姐,放輕松,我們這是最新的256排螺旋CT,分辨率極高。”時,沈知意很想把旁邊的枕頭扔過去。
沈舒然那邊情況類似,她被推去了隔壁做磁共振。
據她事後臉色發青地描述,那個機器像個巨大的白色棺材,噪音像是有一萬隻電鑽在耳邊開趴體,而王主任還在對講機裏安慰她:“沈小姐,想想美好的事情!我們正在捕捉你大腦最真實的動态!這噪音是質子重新排列的樂章!”
樂章你個頭!
沈舒然當時隻想把這“樂章”塞回發明者的腦子裏。
一上午,兩人就像流水線上的零件,被推送于各個科室之間。
抽血抽了好幾管,顔色各異,沈知意懷疑王主任是不是打算用她們的血液樣本開個顔料鋪子。
心電圖、腦電圖貼了滿身的電極,沈知意覺得自己像個任人擺布的木偶。
超聲檢查時,醫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腸蠕動好像有點特别”,王主任立刻湊過去,眼睛發亮:“特别?怎麽個特别法?拍下來!多角度拍!”
沈舒然在做肺功能測試時,因爲虛弱吹氣不夠用力,被要求反複吹了五次,吹得她頭暈眼花,懷疑人生。
王主任在旁邊記錄數據,喃喃自語:“複蘇後呼吸肌力恢複速率曲線……有意思……”
到了中午,兩人被允許在輪椅上吃了點醫院提供的、清淡得讓人想哭的病号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