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房門被顧清從外面輕輕帶上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裏維持了大約三秒鍾的、脆弱而詭異的平靜。
許昭衍保持着癱倒在床上的姿勢沒動,隻是将兩顆眼珠子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向旁邊——謝予舟已經站在衣櫃前,背對着他,正從容不迫地挑選着衣服。
許昭衍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起來,赤腳踩在微涼的地闆上,先是用一種混合着控訴、懊惱和“你幹嘛拆我台”的複雜眼神,狠狠瞪了謝予舟背影一眼。
那眼神簡直能把謝予舟的衣服燒出兩個洞。
“也是服了你了,”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嘟囔,更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趕緊起來吧,還挑?随便穿件能見人的不就行了?” 說罷,他不再看謝予舟,帶着一股“唯有我是大冤種”的悲憤,自顧自地走向房間另一側的開放式衣帽區裏面拿備用衣服。
就在他剛把睡衣上衣脫掉時,身後,傳來謝予舟平靜無波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在耳邊低語:“你現在,一點都不喜歡沈舒然?”
問題來得突兀,直白,且精準地戳中了許昭衍剛才那番自戀推理的核心漏洞。
許昭衍換衣服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T恤卡在頭頂,胳膊半伸在袖子裏,造型滑稽地定格在那裏。
時間仿佛被拉長。
衣帽間柔和的燈光灑在他裸露的脊背上,能看見細小的汗毛微微立起。
喜歡……沈舒然?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湖裏的小石子,在他心裏激起了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細微而複雜的漣漪。
他下意識地想要嗤笑一聲,用最不屑一顧的語氣甩出一句“我喜歡她幹嘛?”,但話到嘴邊,卻莫名其妙地哽住了。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自動播放起一些他以爲自己早已忘記的碎片畫面:
某次課間,陽光透過教室窗戶,在沈舒然低頭寫字的側臉上跳躍。她似乎遇到了難題,微微蹙着眉,無意識地用筆尾輕輕點着下巴。然後不知沈知意湊過去說了句什麽,她猛地擡起頭,眼睛彎成了月牙,發出一串清脆得如同風鈴般的笑聲。
那笑聲穿透嘈雜的課間喧鬧,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當時他在幹嘛呢?他好像忘記了……但聽到她的笑聲,莫名地,停頓了半秒。
一種莫名的、毫無來由的“預感”,悄無聲息地漫上許昭衍的心頭。
他無法用語言形容這種感覺,硬要說的話……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條看不見的、細細的絲線,一頭纏在他手指上,另一頭……似乎,可能,大概……連在沈舒然那邊?
至于這條線代表什麽?是緣分?是羁絆?還是……孽債?
許昭衍拒絕深入思考。
他随便扯了條最符合他認知的解釋:這肯定是“暗戀”造成的磁場幹擾!是沈舒然對他強烈的(單方面)喜歡,産生了某種命運般的引力,所以才讓他有這種奇怪的連接感!
沒錯!就是這樣!科學解釋不了的事情,用青春期的荷爾蒙和心理學都能解釋通!
那麽,回到問題的核心:他到底喜不喜歡沈舒然?
許昭衍卡在T恤裏的腦袋艱難地轉動着。
喜歡她什麽?
雖然沈舒然長得漂亮,但他一向不是膚淺的人,更何況自己長的也不差……
所以還真沒那個點子是他許昭衍會喜歡她的理由。
兩人頂多是朋友,還是很普通的那種。
思前想後,許昭衍得出了一個堅定而清晰的結論:不喜歡。
不僅不喜歡,他甚至覺得,如果沈舒然真的像他“推測”的那樣喜歡他,那完全是在浪費時間和感情。
青春寶貴,應該用在打遊戲、睡懶覺亦或者看些他不理解的電視劇上,怎麽能耗在一個注定得不到回應的家夥身上呢?
這太不效率了!太不劃算了!
作爲一個善良且怕麻煩的人,許昭衍覺得,自己有責任、有義務,在适當的時機,用一種溫和但明确的方式,讓沈舒然明白這個“殘酷”的現實,趁早“迷途知返”。
至于這個“适當的時機”是什麽時候……肯定不是現在!旁邊還杵着一個随時可能引爆的謝予舟,這時候去談什麽“我不喜歡你你别喜歡我了”簡直是自尋死路。
況且人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對,從長計議,擇日再談,最好再找個隻有兩人的時候談。
心理建設完畢,思路理清,許昭衍感覺堵在胸口的那團亂麻似乎松開了些。
他用力把T恤徹底拽下來,整理好衣領,轉過身,臉上已經挂上了他自以爲潇灑不羁、實則透着一股子心虛和刻意灑脫的笑容。
他對着已經換好一件簡約白色棉質T恤和灰色休閑褲、正倚在衣櫃旁好整以暇看着他的謝予舟,搖了搖頭,語氣輕快地回答:“不喜歡。”
想了想,覺得否定得不夠徹底,不足以表明立場、劃清界限,他又畫蛇添足地、用一種略帶誇張的疑惑表情反問道:“而且我爲什麽要喜歡她?”
謝予舟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着許昭衍,那雙總是顯得有點冷淡的眼睛裏映射出自己的模樣,好像在透過自己看什麽似的。
就在許昭衍以爲他要說出什麽話的時候,他隻是垂下眼簾,點了點頭,輕輕“哦”了一聲。
一個音節,平淡無奇,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就是這聲“哦”,讓許昭衍心裏有些沒底了,比謝予舟直接嘲諷他還要讓他發毛。他總覺得這聲“哦”裏包含了千言萬語,比如“我就靜靜看着你裝”,比如“你以後别後悔”,比如“flag立得挺高”……
“哦什麽哦!趕緊的!隻剩……十七分鍾了!”許昭衍強行轉移話題,扯着嗓子喊道。
謝予舟沒再理會他,轉身走向浴室,丢下一句:“我先洗漱,你最好快點,如果不想在‘她們’面前頂着一頭雞窩出現的話。”
“靠!”許昭衍摸了摸自己确實亂成鳥窩的頭發,罵了一聲。
樓下客廳。
沈知意和沈舒然并肩坐在沙發上,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久到足夠她們用手機上的鬥地主APP,打完整整十輪。
從最初的“叫地主”、“搶地主”、“我搶!”的激情澎湃,到中間的“快點啊,我等到花都謝了”的麻木催促,再到現在的……
沈知意面無表情地扔出一個“炸彈”,炸掉了沈舒然手裏最後兩張牌,結束了這漫長的第十局。
屏幕上跳出“勝利”的金色字樣,但她臉上連一絲一毫的喜悅都沒有。
她退出遊戲,把手機屏幕按滅,反扣在膝蓋上,擡頭望向那盤旋而上的樓梯,眼神空洞,生無可戀。
還是沒動靜……
“知意,”沈舒然的聲音也帶着濃濃的倦意,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他們……是不是又睡回籠覺了?”
“有可能。”沈知意的聲音幹巴巴的,“或者,謝予舟和許昭衍那倆家夥臨陣脫逃,跳窗跑了。”
“謝家窗戶有防盜網……”
……
“那就隻能說明,他們比我們想象的還能磨蹭。”沈知意冷笑一聲,“早知道就該把王主任開的‘建議充分休息’的診斷書拍沈文衡臉上。”
“那可能我們會死得更快,他可不管這些……”沈舒然小聲吐槽,“沈先生還會親自把我們押送回來,并且附贈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大禮包+真正的地獄補課。”
兩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絕望和對命運的無力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