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昭衍被沈舒然以“物理說服”的方式“請”出去後,偌大的客廳頓時顯得安靜了不少。
沈知意踢踏着拖鞋,慢悠悠地晃到謝予舟所在的沙發邊。她沒立刻說話,而是先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湊近了去看謝予舟的腦袋。
從這個角度,她能看見謝予舟低垂的睫毛,很長,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鼻梁很高,看上去沒什麽情緒,他拿着書的手指修長幹淨,指節分明,此刻正穩穩地按在那本厚重的《宏觀經濟學的微觀基礎》上。
但沈知意的目光往下一溜,就看見他另一隻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食指正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敲打着沙發表面。
哒、哒、哒。
節奏平穩,但頻率略快。
沈知意心裏“哦豁”一聲,有譜了。
她刮了下自己的鼻子,好像那裏有點癢,然後故意把聲音壓得又軟又慢,帶着點循循善誘的調子,開始了她的“勸說”。
“你的好兄弟,”她頓了頓,加重語氣,“剛剛,已經被舒然用‘非常規外交手段’——‘請’出去進行日光浴了。”
她特意在“請”字上咬了重音,還配上一個“你懂的”的眼神,雖然謝予舟壓根沒擡頭看她。
“雖然舒然那手段吧……”沈知意拖長了調子,似乎在尋找合适的形容詞,“是有點過于‘直接’,‘光明正大’得不太光明。但效果顯着,對吧?”
她歪着頭,試圖從下方捕捉謝予舟的視線。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把聲音放得更軟,更耐心,像在哄一個鬧别扭不肯出門的小朋友,“尊貴的、博學的、即将用知識改變世界的謝大書迷,您老……還是決定堅守陣地,與這本充滿了曲線和公式的巨着共度這個美好的夜晚嗎?”
她問完了,保持着彎腰湊近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謝予舟依舊低着頭,目光落在書頁上。
但沈知意确信,他連一個字母都沒看進去。
證據一:他那頁書,至少已經五分鍾沒翻過了。
證據二:他按着書頁邊緣的手指,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證據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剛剛說話時,他敲打扶手的食指,停了一瞬。
沈知意心裏已經開始叉腰狂笑了,但面上絲毫不顯,依舊是一副“我真的很尊重你的學術追求但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的真誠且威脅的表情。
謝予舟低垂的側臉在燈光下灑下陰影。
就在沈知意以爲他又要祭出那本破書當無敵盾牌,用一句言簡意赅的“不去”把她打發走,然後她就得考慮是學沈舒然來個“物理邀請”,還是換個撒嬌策略(顯然早就被pass了)時——
謝予舟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速度擡起了頭。
首先映入沈知意眼簾的,是他那雙看上去平靜而深邃的眼睛。
此刻,那眼底似乎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于“無奈”、“認命”又混合着點别的什麽的情緒。
然後,他的唇角開始上揚,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
他還調整了一下坐姿,薄唇輕啓,吐字清晰,音量适中:“好,我去。”
沈知意:“……”突然就這麽一句?
她愣了一瞬。
準備了一肚子的後續說辭(包括但不限于“書哪有外面風景好看”、“出去看看繁華的世界”、“你再不動彈,好東西就沒了”等等)突然就沒了用武之地。
預期中的拉鋸戰、攻防戲碼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有點……不真實。
但謝予舟又是實實在在的說出來了。
沈知意眨了眨眼,随即,那雙好看的眼睛裏像是被瞬間注入了星光,唰地一下亮了起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她直起身,滿意地輕點下巴,還順手拍了下謝予舟的肩膀,語氣歡快,“識時務者爲俊傑!還是我們小舟子上道啊!”
“小舟子”三個字,她叫得順溜無比,仿佛已經叫了八百遍,帶着一種親昵的、理所當然的調侃。
謝予舟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陷了一毫米,但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甚至看起來更“溫和”了。
他的聲音也依舊平穩,帶着點認命般的坦然,接話接得無比自然:“可不嘛。”
他頓了頓,眼風狀似無意地、極其自然地掃向了玄關大門的方向——那裏,隐約還能聽見沈舒然中氣十足的“教育”聲和許昭衍不甘心的反駁。
他心想:形勢比人強。
數據分析表明,當沈知意和沈舒然達成統一行動目标,且其中一人已采用“物理手段”清除障礙時,剩餘目标的抵抗成功率無限接近于零。
看着沈知意此刻臉上這“目的達成、心滿意足”的豔麗笑容,再結合她剛才那“軟硬兼施”的問話方式,以及門口許昭衍那正在發生的、活生生的“前車之鑒”……
所謂事不過三,不要再多說一遍了。
不去?
這個選項的風險評估指數已經爆表。
區别隻在于,許昭衍是被沈舒然拽着,以一種不太體面的方式“拖”出去的。而自己如果拒絕,下場可能會“體面”一點——大概是被沈知意用那種“你看你忍心讓我失望嗎”的眼神持續攻擊,或者被她找出更“溫柔”但同樣難以拒絕的理由“勸”動,最終結果依然是出門。
既然過程注定曲折,結局已然注定,何必徒增麻煩?
謝予舟的思維在零點幾秒内完成了從風險評估到成本效益分析的全過程,最終得出的最優解就是:爽快答應,保留顔面,減少能耗。
“不上道什麽?”沈知意耳朵尖,捕捉到他那句“可不嘛”後面似乎還有個未盡的尾音,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湊近追問。
謝予舟面色不變,仿佛剛才那句隻是随口附和。他從容地、略帶掩飾性地輕咳了一聲,随手将手中那本充當了許久道具、實則一頁未翻的《宏觀經濟學的微觀基礎》“啪”地一聲合上。
書頁合攏的聲音幹脆利落。
他站起身,身高帶來的瞬間壓迫感讓還彎腰湊近的沈知意下意識往後仰了仰。
謝予舟垂眸看了她一眼,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鄭重。
“我的意思是,”他字正腔圓,“身爲這個家的臨時負責人之一,考慮到客人的需求與戶外活動的必要性,我認爲我有義務陪同并引導兩位——”
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沈知意亮晶晶的眼睛和門口方向,選了一個詞:“興緻勃勃的尊貴客人,安全、有序、且盡可能富有成效地,完成這次計劃内的‘溜一圈’戶外探索與空氣交換活動。”
這一段話說得跟做學術報告似的,嚴謹、周全、充滿了責任感和使命感。
沈知意聽得一愣一愣的,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她使勁抿住嘴唇,才把那股笑意憋回去,隻是眼睛裏漾開的水光暴露了她的心情。
謝予舟說完,仿佛完成了一項重大任務彙報,不再看她,拿起那本厚如闆磚的書,步履穩健、目标明确地朝樓梯口走去。
他頭也不回地說,“我上去放一下書,馬上下來。”
沈知意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那步伐看似從容,但速度其實比平時快了不少,透着一種“趕緊辦完手續好出發”的利落感。
她搖搖頭,哼着不成調的歌,也轉身往門口溜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