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夫人?”中年男子在蘇尋衣對面坐下。
臉上挂着商人慣有的圓滑笑容,目光卻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
蘇尋衣一看就知道這人不好相與,多半是個笑面虎。
“鄙人姓郭,正是錦衣坊的東家。
不知蘇夫人尋錢某,所爲何事?”他手指看似随意地敲着桌面,目光卻緊緊鎖在蘇尋衣臉上。
最後落在蘇尋衣手邊那方展開的雲錦繡片上。
“攬月”二字和那精妙的結構圖,在郭掌櫃眼中無異于一份戰書。
“郭掌櫃爽快。”蘇尋衣放下茶盞,聲音清越,開門見山。
“尋衣此來,是想與郭掌櫃談一樁生意,或者說,避免一樁不必要的麻煩。”
郭掌櫃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透出商人的冷硬:“哦?蘇夫人這話,郭某聽不太明白。
我們錦衣坊做的,是光明正大的成衣買賣,與蘇夫人那專營‘皮肉’生意的绯雲閣,井水不犯河水,何來麻煩一說?”
“明人不說暗話。”蘇尋衣迎着他審視的目光,毫無懼色。
“绯雲閣尚未開業,便已引得錦衣坊格外‘關注’,甚至夥計私下議論盯梢。
郭掌櫃,這井水,似乎已經想往河水裏淌了。”
郭掌櫃眼神一厲,旁邊的管事臉色微變。
他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着壓迫感:“蘇夫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錦衣坊在府城立足這麽久,靠的是信譽和本事。
盯梢?這等下作手段,郭某不屑爲之。”
“是嗎?”蘇尋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目光轉向窗外錦衣坊門口,一個看似無所事事藍衣短打漢子。
“那門口那位,可是貴坊新請的夥計?眼生得很,倒像是專門‘望風’的。”
郭掌櫃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狠狠瞪了身後的管事一眼,那管事額頭瞬間冒汗。
“看來,是下面人不懂規矩,讓蘇夫人見笑了。”
郭掌櫃迅速調整表情,重新堆起假笑,語氣卻冷了幾分,“不過,蘇夫人今日若隻爲指責郭某管教不嚴,那大可不必。
若想談生意,不妨直言。”
“好。”蘇尋衣也不再糾纏盯梢之事,将那份“攬月”繡片推到郭掌櫃面前。
“尋衣想談的生意,便是此物,以及它所代表的技藝。”
郭掌櫃眯起眼,這就是最近府城權貴圈子流行的衣物。
别人不清楚,他可是一清二楚,浸淫成衣行當多年,自然一眼看出這設計的獨到之處和潛在的巨大價值。
“蘇夫人的意思,是想将此技藝,賣與我錦衣坊?”他試探地問,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繡片。
“非也。”蘇尋衣搖頭,“尋衣想與錦衣坊合作。”
“合作?”郭掌櫃挑眉,顯然有些意外。
“不錯。”蘇尋衣目光沉靜,“绯雲閣主攻權貴定制,專精于貼身衣物,受衆有限。
而錦衣坊根基深厚,渠道通達,面向大衆。
尋衣願以合理的價格,将此核心設計,獨家授權給錦衣坊,用于改良貴坊面向大衆女子的成衣。
如改良胫衣、束胸等等。
錦衣坊出布料、人工、渠道,绯雲閣出技藝,雙方按配比分成。”
她頓了頓,看着郭掌櫃眼中變幻的神色,補充道:“如此一來,錦衣坊可憑此創新,甚至擴大衆人需求,引領新的時興衣服風尚。
绯雲閣則能專注于權貴定制,服務特定人群。
彼此錯位,互不幹擾,共同做大女子貼身衣物,郭掌櫃以爲如何?”
郭掌櫃沉默了。
他手指敲着桌面,目光在繡片和蘇尋衣冷靜的臉上來回掃視。
這提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先以爲這蘇尋衣要麽是來示威,要麽是來尋求庇護,沒想到竟是抛出一個如此大膽且互利的橄榄枝。
這經商之道思路清晰老辣,絕不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山野村婦能想出的。
巨大的利益誘惑擺在眼前。
若能掌握這核心設計,錦衣坊的衣服将擁有碾壓性的優勢。
但……他心中也升起強烈的忌憚。
這蘇尋衣,絕非池中之物,今日能拿出“攬月”,他日就能拿出“雲溪”、“霞洛”。
绯雲閣專爲權貴定制,口碑一旦樹立,對錦衣坊的客源同樣是威脅。
合作?怕是與虎謀皮。
貪婪與警惕在他心中激烈交鋒。
他盯着蘇尋衣,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冷意:“蘇夫人好盤算。
隻是,我錦衣坊憑什麽相信,你這獨家授權,不會轉眼又給了别家?
亦或者,你自己日後不會用同樣的技術,弄出新衣服?”
蘇尋衣迎着他充滿算計的目光,坦然道:“可立契爲憑,違約重罰。
至于绯雲閣自身,定位既是權貴,便不會輕易下沉,自毀口碑。
郭掌櫃是明白人,當知維護一個成熟的成衣鋪子價值,遠勝于貪圖一時蠅頭小利。”她語氣笃定,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郭掌櫃再次沉默,臉色陰晴不定。
茶樓裏一時隻剩下他手指敲擊桌面的笃笃聲,氣氛壓抑。
良久,郭掌櫃忽然笑了,笑容卻未達眼底,“蘇夫人快人快語,見識不凡。
此事,幹系重大,郭某需與幾位掌櫃和東家商議。
這樣……”他拿起那份繡片,在手中掂了掂。
“此物,郭某暫且留下,細細參詳。
三日後,無論成與不成,郭某必給蘇夫人一個答複,如何?”
蘇尋衣看着他眼中閃爍的精光,心知他打的什麽主意,留下繡片,無非是想讓坊裏的老師傅拆解研究,試圖仿制。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可以,那尋衣便靜候郭掌櫃佳音。”
她起身,微微颔首,“告辭。”
看着蘇尋衣從容離去的背影,郭掌櫃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将繡片狠狠拍在桌上。
“東家,這……”管事小心翼翼地問。
“好個厲害的女子。”錢掌櫃咬牙,“合作?哼,想得美。
真當我錦衣坊是泥捏的?”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去,把坊裏手藝最好的幾個繡娘都給我叫來。
三日内,必須把這勞什子的‘攬月’給我參透,我就不信,離了她蘇尋衣,我們做不出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