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衣是被山間漸涼的晚風吹醒的。

睜開眼，發現自己仍安穩地靠在沈硯安懷裏。

他維持着同一個姿勢，背脊挺直。

蘇尋衣動了動，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了一天？你這胳膊麻了吧？快起來，我給你揉揉。”

沈硯安連忙搖頭，動作有點僵硬，耳根還殘留着紅暈：“無妨，你睡得好就好。”

沈硯安扶她起身，避開她的視線，快速收拾好竹籃。

蘇尋衣強硬的的拉過他的手，給他揉了一刻鍾。

“天色已晚，尋衣，我們要下山了。”

下山的路比來時好走，但氣氛卻微妙地不同。

沈硯安依舊牢牢牽着蘇尋衣的手，走過陡峭之處，隻是手心似乎更燙了些。

蘇尋衣偶爾擡頭看他繃緊的下颌線，心中那點偷閑後的甜蜜被一絲說不清的悸動纏繞。

回到杏花村，幾個孩子都在院中打鬧。

淩蘭芝看着他們攜手并進，心中閃過一抹竊喜。

時間就這麽過去了半月有餘。

蕭婳正無精打采地坐在院中石凳上，托着腮發呆，腳還邊散落着幾片揪下來的葉子。

蔫蔫地喚了一聲：“尋衣，沈大哥，你們回來啦。”聲音拖得老長，帶着化不開的愁緒。

“婳婳？”蘇尋衣立刻松開沈硯安的手，快步走過去，“這是怎麽了？可是鋪子那邊出問題了？”

蕭婳搖搖頭，把下巴擱在石桌上，悶悶道：“鋪子沒事，婉婉盯着呢，裝潢快好了。

是石霖，他托人捎信回來了。”蕭婳從袖中摸出一封薄薄的信箋，遞過來，信很短。

石霖說藥王谷最近情況有些複雜，谷中似乎有人對外來者頗爲警惕，讓沈硯安他們在府城行事也多加小心。

“就這些？”蘇尋衣看完，眉頭微蹙。

石霖信中透出的信息很模糊，那句“多加小心”更像是一種直覺的提醒。

“嗯。”

“他說‘還需些時日’，連個準信都沒有。

藥王谷聽着就不太平，他一個人在那裏……”蕭婳擔憂之情溢于言表。

沈硯安走過來，拿起信看了看，沉吟片刻：“石霖身手好，自保應當無虞。

他既傳信回來，便是安好。

那句提醒，或許隻是藥王谷排外，我們的生意在府城，謹慎些便是。”

蘇尋衣也握住蕭婳的手：“硯安說得對，石霖大夫既然能傳信，說明藥王谷暫時沒事。

眼下我們更要穩住，把鋪子開起來。”

蕭婳被他們二人一勸，勉強打起精神，點了點頭，隻是眼底的憂慮并未散去。

石霖的提醒，讓蘇尋衣和沈硯安心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她叮囑王婉婉，在府城采買物料、聯系繡娘時，多留幾個心眼，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面孔刻意打探有關布料衣飾的消息。

王婉婉心細，當即應下。

幾日後，小衣鋪子绯雲閣的裝潢徹底完工。

蘇尋衣和蕭婳、王婉婉一同去查看鋪子。

鋪子煥然一新，雅緻脫俗，完全達到了蘇尋衣的預想，三人都很滿意。

蘇尋衣站在二樓回廊，看着樓下精美的屏風，“婉婉，量體冊子和繡娘都安排妥當了？”

“尋衣你就放心吧，都安排好了。”王婉婉點頭，随即臉上露出一絲猶豫，“隻是，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講。”

“你說。”

“昨日我去城西最大的‘錦衣坊’采買一批備用絲線，”王婉婉壓低聲音。

“無意間聽到兩個夥計在後門嘀咕，說什麽‘東家讓盯緊點城東新開那家鋪子’、‘專做女人皮肉生意的’、‘料子形狀古怪得很’，我聽到提了咱們绯雲閣的名字。

我裝作沒聽見，趕緊走了。”

蘇尋衣和蕭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解。

錦衣坊，是府城老字号成衣鋪子，背景深厚。

他們盯上绯雲閣，絕不可能是好奇。

“看來石霖的提醒，并非空穴來風。”蘇尋衣眼神微冷，“我們還沒開業，就有人坐不住了。”

“那怎麽辦？”王婉婉有些緊張，“他們會不會使壞？”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蘇尋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婉婉，婳婳，你們明日照常進行。”

蘇尋衣頓了頓，“我去會會這位錦衣坊的東家，看他打的什麽主意。”

翌日。

蘇尋衣換了一身素雅衣裙，帶着一份準備好的、绯雲閣“概念樣衣”的精美繡片圖樣，徑直來到了城西錦衣坊。

錦繡坊門面闊氣，客流如織，夥計們迎來送往，一派繁忙景象。

蘇尋衣剛踏入店内，便感覺幾道審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這位夫人，想看些什麽？

咱們錦衣坊的料子、成衣，那可都是府城頂尖頂好的。”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堆着笑迎上來，眼神卻透着精明。

蘇尋衣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勞煩通傳貴坊東家，蘇尋衣特來拜會，有些關于女子貼身衣物新制的想法，想與你們東家探讨一二。”

那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上下打量了蘇尋衣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原來是蘇夫人，久仰。

隻是不巧，我們東家今日事忙，怕是沒空。”

“無妨。”蘇尋衣打斷他，從容地從袖中取出那份繡着“攬月”款結構圖的上等雲錦繡片，輕輕展開。

“煩請将此物呈給你們東家，尋衣就在對面茶樓等候一盞茶的時間。

若東家無興趣，尋衣立刻離開，絕不再擾。”

那精美的繡片和上面清晰精妙的結構圖，讓管事瞳孔微微一縮。

他顯然認出了這是什麽，臉色變了變，猶豫片刻，終是接過繡片：“蘇夫人稍候，容我去禀報。”匆匆轉身進了内堂。

蘇尋衣走向對面茶樓，選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見錦衣坊的大門。

她點了一壺清茶，慢慢啜飲，面上平靜無波，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錦衣坊内快步走出一個穿着錦緞長袍、身材微胖、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眼神精明外露。

他身後跟着剛才的管事，兩人目光掃過茶樓，徑直朝着蘇尋衣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