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衣一覺睡到第二天太陽升起。
孩子們都已經去學堂了,沈硯安也去了青雲觀。
蘇尋衣去看了看司言軒司言錦的傷勢,又在院子裏搗鼓着明日要用的玫瑰花茶。
說來也巧,這玫瑰花前段時間剛種下,本來沒那麽快開花結果,要不是郭掌櫃造謠她,她也不至于想到這麽個法子。
所以那日傍晚特地來詢問司言軒司言錦,有沒有蠱蟲可以讓玫瑰花迅速成長,并且長出來的花朵巨大,花香特濃。
還真被蘇尋衣給問到了。
自從司言軒司言錦用蠱蟲幫蘇尋衣的番茄地打理害蟲之後,兩兄弟就在試着研制能不能提升瓜果蔬菜長勢的蠱蟲。
不負衆望,兩兄弟研制出了生長蠱。所以第二天在绯雲閣才有了绯雲玫瑰。
現在那些食用玫瑰和觀賞玫瑰還在三樓嘯風住處。
蘇尋衣想着,等鋪子的事,忙過之後,再把這些玫瑰花移栽到半山腰的無邊泳池周圍。
準備了一天的玫瑰花茶,蕭婳和王婉婉也忙碌了一天。
各自歇下。
秋陽高懸,懶懶地潑灑在府城的青石長街上。
長街兩側,都是各府華貴非凡的馬車與軟轎。
車簾緊閉,轎帷低垂,偶有丫鬟仆婦的身影在間隙中一閃而過。
空氣裏彌漫着一種屬于頂級權貴圈層特有的矜持與威壓,以及一絲绯雲玫瑰異香。
沒有推搡,沒有叫嚷,沒有掉了珠钗的驚呼。
隻有車軸碾過青石闆的粼粼聲。
所有目光,無論來自車内貴婦,還是轎旁侍立的仆從,都投向長街盡頭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門楣之上,“绯雲閣”三個鎏金大字。
大門兩側,那兩隻半人高的青花纏枝蓮大瓷瓶依舊矗立,不過今日盛放的是粉色绯雲玫瑰。
對面,“吉祥莊”綢緞莊二樓。
窗戶緊閉,隻留一道細不可察的縫隙。
趙掌櫃那張胖臉擠在縫隙後,陰沉得能擰出水。
他看着街對面的權貴車流,又看着自家門前那稀稀拉拉、探頭探腦卻又不敢靠近的尋常顧客,隻覺得一口郁氣堵在胸口,憋悶得幾乎要炸開。
精心維持了幾十年“體面”的綢緞莊,此刻在對面竟顯得如此上不得台面。
“裝神弄鬼!”趙掌櫃咬牙切齒,聲音壓得極低,唯恐被對面聽見。
“一張破帖子就把人分了三六九等,我倒要看看,這姓蘇的妖婦能裝到幾時?”
仿佛回應趙掌櫃無聲的怨念,绯雲閣那兩扇朱漆大門,緩緩滑開。
“開了開了,剛才門開了條縫兒。
天呐,那股子香氣,鑽骨頭縫裏去了。”一個賣花的老妪使勁吸着鼻子,滿臉陶醉。
“快看,那是戶部侍郎府上的車駕,會不會是侍郎夫人?
後面是知府夫人車駕!”一個有些見識的貨郎壓低聲音,激動地指點着。
“那帖子,剛才嬷嬷捧着的,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绯雲帖’?”一個年輕書生瞪大了眼。
努力回憶方才驚鴻一瞥,“金光閃閃的,上面是不是鑲着一朵金子打的玫瑰花?還飄着香。” 他的聲音帶着興奮,仿佛窺見了天大的秘密。
“金子打的玫瑰?還帶香?”旁邊的婦人咂舌。
人群嗡嗡地議論着,猜測着門内的景象。
他們看不見裏面博古的清雅,更看不見那些價值千金的玲珑小衣。
他們隻能從貴人進出而洩露的一絲門縫裏,捕捉着那濃烈到令人心醉神迷的玫瑰異香。
隻能從偶爾傳出、模糊不清的隻言片語想象。
随着大門開啓,粉色紗帳自門頂緩緩垂落,讓外面的人看不清楚裏面,隻有一股很濃的玫瑰香彌漫。
門口,王婉婉一身淺粉色雲錦襦裙,身姿挺立,臉上帶着既恭敬又疏離的溫婉笑容。
王婉婉身後,兩列穿着粉色統一、氣質溫婉的女侍垂手站立。
侍女們手中,依舊是那盛着浸透绯雲玫瑰清露淨手帕的黃銅鎏金盤。
王婉婉上前一步,并未言語,隻是微微颔首。
她身後的侍女立刻将一張小巧精緻的紫檀木桌案擡至門前。
桌案上,隻鋪着一方錦緞。
排在最前頭的一輛青帷馬車車門輕啓。
一位穿着藕荷色錦緞褙子、氣度雍容的嬷嬷率先下車。
随即轉身,小心翼翼地攙扶出一位戴着輕薄帷帽、通身氣派的夫人。
看那車徽,竟是戶部侍郎府上。
嬷嬷上前,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并非尋常拜帖,而是一張約莫三寸長、兩寸寬的灑金箋帖。
帖子底色是溫潤的玉蘭白,邊緣以極細的金線勾勒出雲紋。
最引人注目的,是帖子正中央,并非文字,而是一朵以純金箔立體鑲嵌而成的、含苞待放的绯雲玫瑰。
金箔極薄,花瓣的紋理清晰可見,在秋陽下閃着金光。
更奇妙的是,那金色玫瑰之上,竟隐隐散發着一股清冽悠遠的玫瑰冷香,顯然是以特殊香露浸染過。
這便是“绯雲帖”。
嬷嬷雙手捧着這枚小小的绯雲帖,恭敬地置于桌案的錦緞之上。
王婉婉目光掃過绯雲閣,臉上笑容未變。
隻伸出纖纖玉指,在那金箔玫瑰的花心處極其輕微地按了一下。
指尖離開,那花心處竟留下一個肉眼難辨、卻真實存在的淡金色指印,轉瞬即逝。
“侍郎夫人,請。”王婉婉微微側身,聲音清越。
侍郎夫人微微颔首,在嬷嬷和丫鬟的簇擁下,緩步踏入绯雲閣。
立刻有侍女上前,奉上淨手帕。
淨手之後,自有專人引路。
驗帖、淨手、引路。
流程簡潔、莊重、無聲,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
緊接着是第二輛、第三輛……
每一輛車轎的主人下車,皆由身份體面的仆婦或管家鄭重捧出那獨一無二的鎏金绯雲帖。
沒有帖子?無論是誰,都不得入内。
哪怕是城中新晉的豪商巨賈之妻,帶着滿臉堆笑和沉甸甸的銀票上前試圖通融,王婉婉也隻是微微欠身。
臉上笑容依舊溫婉,話語卻冷硬如冰:“夫人恕罪,绯雲閣今日隻接待持帖貴客。
若無绯雲帖,還請改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