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榮并未察覺這暗流洶湧,他隻看到沈清辭竟敢“糾纏”他尊貴的恩師,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頓時勃然大怒,正要厲聲呵斥。
“咳……”
“雲亭先生”清咳一聲,看了沈清辭一眼。
緩緩道:“金石小道,浩瀚如海。
‘聽竹’之名,或爲别号,或爲匠款,需見實物,方可定論。
今日倉促,不便多言。”
雲亭先生避重就輕,語焉不詳,旋即不再看沈清辭,對着擡轎的護衛沉聲道:“起轎,去學院學堂。”
紫錦轎簾紋絲不動,轎夫穩穩擡起轎杠。
那少年也迅速收斂了異樣,捧着托盤緊随其後。
李榮見狀,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違逆“恩師”,隻得狠狠瞪了沈清辭一眼,丢下一句“算你走運。”,便急忙追着轎子去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朝着書院深處行去。
沈清辭站在原地,隻是他負在身後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袖口的布料,仿佛在确認着什麽。
“清辭。”
王景淩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着抑制不住的激動和困惑,“你剛才,那方印,還有他那反應?”
沈清辭收回目光,看向王景淩,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沒什麽。”他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隻是覺得,那位少年捧着的田黃印紐上的雲龍,爪子似乎過于鋒利了些,少了幾分古印該有的圓融氣韻。”
沈清辭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雲亭先生”消失的方向,“至于‘聽竹’,或許,是我想多了吧。”
學堂内,氣氛近乎凝滞。
山長柳夫子此刻率書院僅有的三位教習和全體學子,恭敬地垂手肅立。
柳夫子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主位“雲亭先生”身上,帶着學者特有的審視與一絲疑慮。
“雲亭先生”端坐太師椅,并未立刻言語,目光緩緩掃過堂下。
當掠過那些穿着打補丁衣衫、面色因長期清苦而略顯菜色、卻眼神晶亮的寒門學子時,眼中閃過嫌棄,旋即又被那高遠出塵的氣質覆蓋。
“聞林書院,松柏爲伴,書聲入雲,清幽之地,難得。”他終于開口,開場白頗爲得體,引得不少學子眼中光芒更盛。
柳夫子微微欠身:“雲亭先生謬贊。
山野小院,能得先生親臨,實乃蓬荜生輝。
不知今日雲亭先生到此,欲以何教我書院學子?” 話語恭敬,卻單刀直入,帶着讀書人特有的耿直。
“雲亭先生”唇角牽動了一下,似乎對柳夫子的直接略感意外。
他目光投向身側的李榮。
李榮立刻會意,上前一步,朗聲道:“恩師心系後學,尤憐寒窗之苦。
今日親臨,一則爲觀書院氣象,二則……”
李榮頓了頓,臉上浮現出悲天憫人的神色,“恩師觀諸學子所用之物,硯秃筆秃,紙劣墨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此非學子之過,實乃,機緣未至也。”
李榮轉身,恭敬地對“雲亭先生”道:“恩師遊曆天下,所藏典籍孤本、文房至寶甚多。
弟子鬥膽,懇請恩師慈悲,可否賜下些許機緣?
若有學子能得恩師一兩件舊物熏陶,或蒙恩師于其所持典籍之上題寫批注、钤印留念,得恩師點化,必能學業精進。” 言辭懇切,仿佛字字發自肺腑。
“雲亭先生”微微阖目,仿佛在權衡。
堂下學子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那些家境貧寒的,若能得大儒批注過的書,那簡直是夢寐以求的聖物,
良久,雲亭先生才緩緩睜眼:“榮兒赤誠,吾心甚慰。
罷了。”
他示意身側少年。
少年上前,将一直捧着的硯台置于堂中條案上。
“此硯‘松風古月’,伴吾多年,今日便置于聞林書院,以彰向學之心。”
雲亭先生聲音溫潤,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柳夫子身上。
“凡書院學子,若有誠心向學、資質尚可者,獻上束修一千兩,吾可親筆爲其所持典籍孤本或精良拓片,題寫批注、钤印留念。
所題批注,乃吾畢生所學之精粹,或可助其參悟關隘。” 他頓了頓,補充道,“榮兒,此事由你協助,務求公允。”
一千兩!!!
這三個字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堂下絕大多數寒門學子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許多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隻剩下巨大的失落和無力感。
一千兩,對他們而言,是全家不吃不喝勞作幾十年也未必能攢下的巨款。
剛才那點對大儒親筆批注的奢望,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整個書院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李榮和少年站在那裏,一個面帶不屑,一個面無表情。
柳夫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身後三位教習也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驚愕失望。
這?這與他們想象中淡泊名利、提攜後進的大儒風範,似乎相去甚遠。
時間一點點過去,書院依舊一片沉默。
沒有一個學子站出來。
那些渴望的眼神,此刻都化作了深深的窘迫和難堪,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條案上那方端硯,也不敢再看主位上的大儒。
李榮臉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焦急地掃視學子,最終落在一個穿着相對體面的學子身上。
那學子名叫孫富,此刻正低着頭,手指緊緊攥着衣角,顯然内心很掙紮。
李榮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地看向孫富:“孫兄,你家中那本祖傳的《文心雕龍》殘卷,不是一直苦于無人能解其一嗎?
今日天賜良機……” 他刻意加重了“殘卷”二字。
随後雲亭先生講了一些自己對《文心雕龍》的見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在孫富身上。
孫富身體一僵,臉漲得通紅,他擡起頭。
看看條案上的硯台,又看看主位上閉目養神的“雲亭先生”,再看看身邊同窗們或同情或複雜的目光,最後看向山長柳夫子。
柳夫子的眼神平靜,卻帶着一種無聲的壓力。
孫富掙紮了許久,額角都冒出了細汗,最終猛地低下頭,帶着羞愧和決絕:“學生才疏學淺,恐難承先生厚愛,不敢奢求。”
說罷,他幾乎将頭埋進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