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榮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少年的目光掃過空白的登記名冊,嘴角似乎向下撇了撇,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诮。
氣氛尴尬到了極點。
“雲亭先生”終于再次睜開眼,目光掃過鴉雀無聲的學堂,在那空白的名冊上停留了一瞬。
眼底掠過一絲漠然。
雲亭先生緩緩起身,聲音依舊空靈,卻帶上了疏冷:“機緣未至,強求無益,也罷。”
他不再看任何人,對少年道:“收了吧。”
少年立刻上前,動作利落地将硯台重新用錦緞蓋好,收入托盤。
“柳山長,叨擾了。” “雲亭先生”對着柳夫子微微颔首。
不再多言,手持紫玉竹杖,轉身便向外走去。
衣袂飄飄,姿态依舊出塵,隻是那背影,在柳夫子眼中,卻莫名透出一股揮之不去的涼薄之意。
李榮狠狠瞪了孫富和堂下學子們一眼,尤其是角落裏面無表情的沈清辭,急忙追着“恩師”而去。
護衛開道,小轎起行,這煊赫的排場來得快,去得更快,隻留下學堂内一片壓抑的沉默。
直到那行人徹底消失在書院門外,許多學子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卻是難以掩飾的失落。
“院長。”一位中年教習忍不住開口,語氣複雜,“這雲亭先生,怎會?”
柳夫子擡手,止住了他的話。
緩緩走到堂中那張條案前,方才那方“松風古月”硯放置的地方。
柳夫子沉默片刻,才轉過身,目光掃過堂下神情各異的學子,聲音低沉。
“《文心雕龍·神思》有言:‘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
做學問,首重心境澄澈,志趣高潔。
器物之利,不過外物。
他人批注,終是他人之思。
真正的學問,在書卷中,在天地間,更在你們自己的心中。”
他沒有直接評價那位“雲亭先生”,但話語中的深意,在場稍有悟性的學子都已明了。
頓了頓:“今日之事,爾等需謹記。
求學問道,當腳踏實地,莫要被浮名虛利迷了眼。
一千兩白銀,買不來真才實學,更買不來讀書人的風骨。
都散了吧,好生溫書。”
學子們默默行禮,各自散去。
沈清辭和王景淩走在最後,王景淩猶自憤憤不平,低聲咒罵着李榮和那裝模作樣的“先生”。
沈清辭沉默不語,目光投向書院外小鎮的方向,若有所思。
柳夫子并未立刻離開,他與三位教習回到後堂。
“院長,您看這位雲亭先生……”孫教習終于忍不住,眉頭緊鎖。
“學問談吐,引經據典,倒也還算紮實,隻是這氣度……”
“哼。”另一位脾氣耿直的何教習冷哼一聲。
“紮實?我看是花架子,講《文心雕龍》‘風骨’篇,隻知堆砌辭藻。
說什麽‘風清骨峻,篇體光華’,卻對劉勰‘怊怅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于骨’的本源之論避而不談。
更遑論其中‘洞曉情變,曲昭文體’的深意。
這分明是,隻得其皮毛,未入其堂奧。”他越說越激動。
“還有他那袖口内裏的老虎紋樣,還有那大紅錦緞,這哪裏是隐士大儒?分明就是……”
“慎言!”柳夫子沉聲打斷,他環顧四周,确認無人才壓低聲音道。
“老夫亦覺蹊跷。
此人學識,淵博或有之,然精深處,卻顯浮泛。
引據雖多,卻少創見。
氣度雖佳,卻無真正的沉潛。
尤其那‘機緣’之說,一千兩束修。”柳夫子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深深的失望。
“老夫雖無緣親見雲亭先生真顔,然觀其傳世《籬山筆記》殘篇,文風沖淡自然,字裏行間是真隐士的曠達與對蒼生的關切。
絕非,絕非此等做派。”
他歎了口氣:“罷了。
此人身份,非我等所能置喙。
隻盼其莫要再擾我書院清靜。
隻是……”柳夫子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恐怕此事,不會就此了結。
那李榮明顯就是沖着清辭來的,上次吃了不少虧,這次又栽了跟頭。
定不會善罷甘休啊,你們以後在書院注意一下情況。”
下學之時,蘇尋衣早早的來接二寶,恰好碰到了何賽花。
王景淩一出來就看到自家娘親和王景澄。
這還是他娘第一次來學堂接他。
王景淩把書包往書童手裏一扔。就跑了過去。
“好兒子,你慢點。”何賽花扶住王景淩。
“娘,我這不是太激動了嘛。”王景淩傻呵呵的笑着。
“尋衣姨,你也來接清辭呀,他被柳夫子叫去問話了,估計還得一會才能出來呢。”
蘇尋衣笑了笑,“沒事,我等等他就是了。 今日學堂裏一切安好吧?”
說到這個,王景淩可來勁了,把今天的事,跟蘇尋衣他們講了一遍。
“什麽?一千兩?我的好大兒,你娘我一個月花銷也不過兩萬兩而已,這雲亭先生竟然敢獅子大開口。
依我看呀,這根本就是個見錢眼開的。
再說了,咱們也沒見過雲亭先生,誰知道他是真是假?”
王景淩點點頭:“我娘說得對,就是第一次看到那方墨要五十兩,我都還得央着祖母買呢。
咱們這書院,大多數是清苦學子,哪有那麽多銀錢。
而且今天院長也說了,我們應該要腳踏實地,不應該想着走捷徑。
還有就是,清辭兄偷偷告訴我,《文心雕龍》晦澀難懂,根本不是我們現在這個年紀能理解的。
我現在真的是越來越佩服清辭兄啦。”
說着說着,二寶就出來了。
幾人又去茶館找了個地方接着閑談,何賽花還怪蘇尋衣這绯雲閣也不給她绯雲帖。
“何姐姐,哪能呢?你的帖子自然早就備好,哪裏需要去同她們争搶。”
何賽花倒也不是真的生氣,“好你個蘇尋衣,竟然瞞的姐姐我好苦,虧我還托了許多關系打探,不曾想你竟然是東家。
早知如此,我就不必花那冤枉錢。”
蘇尋衣拉過何賽花的手:“好姐姐,我可是專門給你留了名額的,隻是恰逢那兩天,家裏發生了一些事,時間又趕緊,這才來不及告訴你。
明兒你去鋪子裏随便挑,就當妹妹我送你的賠禮。”
……
幾人一直在茶館閑聊了一個時辰才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