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子的憂慮很快成爲了現實 。
雖然“雲亭先生”在聞林書院铩羽而歸,未能“點化”到一名寒門學子。
但他在書院那番“機緣未至”的感歎,以及那方“松風古月”端溪古硯,還有那高達一千兩的“批注钤印”門檻,飛快地傳回了府城。
在聞林書院被視爲“強求無益”的一千兩門檻,到了府城那些富商巨賈、官宦世家的耳中,卻成了無上的榮耀與身份的象征。
“聽說了嗎?雲亭先生的親筆批注和钤印,一千兩一次!”
“天呐,一千兩?這也太……”
“你懂什麽?那可是雲亭先生。
他的批注,一字千金,钤印更是身份的象征。
聽說在杏山鎮的聞林書院,那些窮酸書生一個都拿不出錢,白白錯過了天大的機緣。
雲亭先生隻歎了一句‘機緣未至’便離去了!”
“啧啧,那些寒門學子,果然福薄。
這等機緣都抓不住,一千兩算得了什麽?
若能得先生墨寶加持,家中子弟在文壇的地位,在官場的前程,豈是一千兩能衡量的?”
“正是。我家那小子,正苦于文章火候不足,若得雲亭先生批注點撥。”
“快,快去打聽,雲亭先生現在何處?
這機緣,我張家必要争上一争。”
流言在府城的上流圈子發酵。
聞林書院的寒酸與“不識擡舉”,反襯得那一千兩的門檻愈發高不可攀,愈發珍貴。
那“機緣未至”的歎息,更被解讀爲大儒對世風、對寒門學子難成大器的惋惜。
一時間,“求購雲亭先生批注钤印”成了府城最炙手可熱的生意。
無數豪商巨賈帶着銀票,四處打探那位大儒下落。
隻求能奉上一千兩甚至更多的“束修”,換取那方蓋在自家珍藏典籍或兒孫課業上的田黃凍石印——“聽雪”閑章。
據說,連府衙的幾位大人,都對此事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栖雲苑的門檻,幾乎被踏破。
李榮忙得腳不沾地,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登記名冊、收取銀票的動作越發娴熟。
那方“松風古月”硯,被供奉在栖雲苑最顯眼的位置,每日接受着無數上門求學人目光的洗禮。
而在栖雲苑書房内,“雲亭先生”正執着他那支紫毫筆,在《文心雕龍》善本扉頁上,筆走龍蛇。
他寫的是“文果載心,餘心有寄”八個字,字迹清逸,确是好字。
落款處,他拈起那枚田黃凍石印,蘸滿殷紅的朱砂印泥,穩穩地钤下——
“聽雪”!
朱紅的小篆,鮮豔刺目。
雲亭先生看着那方印迹,如同商人審視貨物般的估量。
窗外的喧嚣與追捧,仿佛都成了供養這方朱砂印的薪柴。
府城西。
臨河而建一處鬧中取靜的竹樓,匾額上書四個飄逸的墨字——“茶語小築”,分店之一。
二樓臨窗的雅座,垂着細密的竹簾。
既隔開了樓下的喧嚣,又讓河面的粼粼波光和徐徐清風得以透入。
此刻,這雅座内的景象,與樓下那些正襟危坐、談論着“雲亭先生”批注钤印的茶客們,形成了對比。
竹榻之上,斜倚着一位男子。
一身朱砂紅的廣袖雲錦長袍,衣料輕薄如霧,領口放肆地敞開着,露出一片緊實的胸膛和線條清晰的鎖骨。
腰間松松系着一條同色織金雲紋的腰帶,更襯得腰身勁瘦。
墨發未冠,僅用一根赤金嵌紅珊瑚的發帶随意束起大半,餘下幾縷不羁地垂落肩頭,拂過敞開的衣襟。
面如冠玉,朱唇此刻正微微勾起,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手中捧着一個白瓷小碗,碗中是點綴着金色桂花的“桂花烤奶”,正用小銀匙慢悠悠地舀着,姿态慵懶至極,風流盡顯。
這便是真正的雲亭先生。
身側,站着一個穿着玄色勁裝、背負長劍的少年,正是他的貼身書童,阿墨。
阿墨此刻眉頭緊鎖,目光透過竹簾縫隙,死死盯着樓下街道上,一頂正被數名豪奴簇擁着、緩緩行過的奢華軟轎。
轎簾半掀,隐約可見裏面坐着一位手持紫玉竹杖的身影。
排場極大,引得路人紛紛避讓側目。
“公子!”阿墨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那腌臜潑才,頂着您的名号招搖撞騙,在栖雲苑裏坐地收錢。
一千兩,就爲蓋個破印,府城那些蠢貨還趨之若鹜。
還有李家那群豬油蒙了心的東西,把他當祖宗供着。
這口氣……”他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雲亭卻恍若未聞,又舀起一勺溫熱的烤奶送入口中,滿足地眯起那雙桃花眼。
舌尖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沾着奶沫的嫣紅唇角。
那姿态,活像一隻餍足的貓兒。
“阿墨啊,”雲亭聲音帶着剛飲過甜品的慵懶,磁性撩人,“急什麽?
火氣這麽大,當心你明天臉上長皺紋。”
雲亭放下小碗,修長的手指随意地撚起榻邊小幾上一顆油亮的山核桃。
放在掌心把玩着,目光饒有興緻地追随着樓下那頂遠去的轎子。
“可是公子,您的名聲……”
“名聲?”雲亭嗤笑一聲,那笑聲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
“那玩意兒,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虛名累人,不如這桂花烤奶實在。” 他指了指小碗,又撚起一顆核桃。
“再說了,你瞧瞧那些捧着銀子往栖雲苑送的都是些什麽人?
府城鹽課司那個肥得流油的趙胖子?
放印子錢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劉豪紳?
還有那幾個靠着祖上蔭庇、橫行鄉裏的纨绔子弟?”
他掰開核桃,露出裏面的果仁,丢進嘴裏。
“這些人,賺的是不義之财,享的是民脂民膏。
如今,有人願意替天行道,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這些髒錢吐出來,豈不快哉?”
雲亭桃花眼裏閃爍着狡黠,“那假貨,雖是個騙子,倒也算做了件好事。
替本公子劫富濟貧了。” 他瞥了一眼阿墨身上的長劍。
阿墨被自家公子這番歪理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但眼中的怒火明顯消減了幾分,隻是依舊梗着脖子:“那也不能任由他敗壞公子清譽,還有那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