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衣動作一頓,擡眼看向嬌嬌。
那眼神,深不見底。
蘇尋衣非但沒有怒意,反而緩緩勾起一個極冷的笑。
“嬌嬌慷慨,卻之不恭。”
“不過,我要她送到府上。”嬌嬌擡手指向站在角落正漫不經心把玩着一縷發絲的蕭婳。
“讓她送,送到我府上的攬月軒,還要親自送到我的手上,否則——”
嬌嬌拖長了音調,“這绯雲閣的小衣,我一件不要,你這绯雲閣,也别想安安穩穩做生意。”
空氣瞬間凝滞。
幾個正在挑選衣料的貴婦悄然退後幾步,噤若寒蟬。
蘇尋衣的目光驟然轉冷,她擡眸,直視嬌嬌那張寫滿惡意的臉,薄唇微啓,帶着一股無形的威壓:“绯雲閣不伺候……”
“尋衣。”一個清越慵懶的聲音适時響起,打斷了蘇尋衣即将出口的話。
衆人目光瞬間聚焦。
隻見蕭婳款步從角落中走出。
她今日并未刻意裝扮,隻一身淡藍的襦裙,步履輕盈,走到櫃台前。
先是掃過櫃台上堆疊的華服和那十萬兩銀票,最後落在嬌嬌臉上。
眼波流轉間,帶着一絲了然和不易察覺的譏诮。
“嬌嬌夫人,盛情難卻,指名要我送到府上。”
蕭婳紅唇微勾,勾起一個颠倒衆生的笑容,“正好……”
蕭婳尾音拖長,帶着一種慵懶的試探,“我也久聞赫連公子的府邸氣派非凡,今日倒是個機會,去開開眼界,見識見識那風光。”
蕭婳目光似笑非笑地掠過嬌嬌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最後與蘇尋衣擔憂的眼神對上。
蘇尋衣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婳婳,三皇子城府極深,這人我們上次就沒有試探出深淺。”
“尋衣,”蕭婳微微傾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
帶着一種成竹在胸低語,“怕什麽?龍潭虎穴,不親自去闖一闖,怎知裏面藏着的是真龍,還是一條盤踞的毒蛇?
放心,我防着他呢。你忘記了,我的發簪裏有迷藥,石霖給我重新做的。”她眼波流轉,媚意深處是清醒的算計。
蘇尋衣皺眉:“赫連風那府邸,暗哨遍布,我還是擔心。”
蕭婳緊了緊蘇尋衣的手,“我們也不知道這三皇子,這次來府城是何目的?
與其一直等着,不如主動出擊,你放心吧,我機靈着呢。
那怕爲了你,爲了他,我也會照顧好自己。”
蘇尋衣看着蕭婳眼中的固執,沉默一瞬,終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行,你小心些,我回去杏花村找沈硯安,一會我們來外面接應你。”
嬌嬌見蕭婳應下,心頭的火更盛,卻又莫名不安,冷哼一聲:“算你識相,跟緊了。”
轉身帶着王翠,趾高氣揚離去。
蕭婳随意揮了揮手,旁邊的兩名侍女抱起那摞得高高的錦盒跟上。
攬月軒,甜膩的暖香熏得人頭腦發昏。
嬌嬌已懶懶歪在鋪着雪狐裘的軟榻上,閉目養神。
一個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盞熱茶,放在蕭婳身側的矮幾上。
“蕭姑娘,請用茶。”侍女聲音響起。
蕭婳颔首,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目光卻掃過攬月軒奢華的布置。
婢女低垂的眼睑,以及軟榻上那位看似入睡、實則眼皮下眼珠微微轉動的嬌嬌。
蕭婳端坐不動,隻偶爾端起茶盞,指尖感受着那溫度從溫熱到微涼,再到徹底冰冷。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唯有香爐青煙袅袅。
約莫一刻鍾過去。
嬌嬌才仿佛大夢初醒般,慵懶地伸了個懶腰,睜開眼。
目光掃過蕭婳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故作驚訝地掩口:“哎呀,我忘記叫下人給蕭姑娘準備點心了。
我方才回來太累了,就小憩了片刻,竟将你晾在此處,實在失禮。”
嬌嬌臉上堆起虛僞的歉意,“這茶都涼透了,你們怎麽伺候人的?
來人,快給蕭姑娘換盞熱的。”
蕭婳緩緩起身,仿佛剛才枯坐的人不是她。
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嬌嬌夫人既已醒來,衣裳也已安然送達,我便不叨擾,告辭。”
蕭婳轉身便向門口走去,不帶半分留戀。
“等等。”嬌嬌也猛地從軟榻上站起,像是要親自送客,腳步卻顯得有些慌亂。
就在她快步走近蕭婳身後時,手中那杯握了許久、早已涼了的茶,突然“一個不穩”——
嘩啦……
大半杯冰涼的茶水,夾雜着泡發的茶葉,狠狠潑在了蕭婳的左半邊臉頰和纖細的脖頸上。
涼茶瞬間浸濕了蕭婳鬓角的碎發,滑過精緻的下颌,流進微微敞開的衣襟。
幾片濕漉漉的茶葉黏在她被打濕衣領上面,狼狽中透着一種脆弱美感。
“哎呀,蕭姑娘,你瞧我這笨手笨腳的。”嬌嬌立刻捂住嘴,聲音裏充滿了誇張的歉意。
但那雙眼睛裏卻閃爍着毫不掩飾的惡毒快意,“蕭姑娘,真是對不住,沒燙着你吧?
都怪這杯子太滑了。”
嬌嬌昨天就對蕭婳蔑視她記恨在心,心想着今天終于報仇了,心裏得意。
冰涼的茶水激得蕭婳身體猛地一顫,她倏然回頭。
那雙流轉着萬種風情的眼眸,此刻寒光乍現,如同出鞘的冰刃。
被刻意羞辱的怒意瞬間點燃,讓她周身慵懶陡然化作凜冽的鋒芒。
蕭婳甚至沒有伸手去擦臉上和脖子上的狼藉,伸手拿起旁邊矮幾上另一杯同樣冰涼、侍女未來得及撤走的茶盞。
準備反潑回去嬌嬌身上。
嬌嬌完全沒料到蕭婳反應如此之快。
眼看那杯涼茶就要被潑到自己臉上,“賤人你敢——”
叫聲未落,在蕭婳潑出的茶水未落之前,嬌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用力又推了蕭婳一把。
“啊……”蕭婳猝不及防,整個人重心瞬間失控。
撞死了才好,眼看着蕭婳就要撞在後面櫃子的棱角上。
就在這一刹那。
一道玄色的身影,驟然從巨大的蘇繡屏風後閃出。
速度快到極緻,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砰,一聲悶響。
嬌嬌預想中的撞擊聲并未響起。
蕭婳向後傾倒的纖腰,被一隻手臂穩穩地、霸道地攬住。
另一隻手同時托住了她的後背,将她整個人死死地按進一個堅硬而滾燙的胸膛裏。
嬌嬌臉上的驚怒和推人的狠勁還僵在臉上,瞳孔因極度的恐懼而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