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塊酥脆的點心如同天女散花，滾落在地毯上，離硯安腳邊不遠。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隻見沈硯安先是茫然地睜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待看清腳邊散落的點心和侍女驚慌失措的臉。
沈硯安幾乎是手腳并用地、以一種極其笨拙僵硬的姿勢猛地蹲下身，去抓地上的點心碎塊。
動作毫無章法，甚至因爲緊張，手指顫抖着将幾塊完好的點心也捏得粉碎。
油漬和糖粉沾滿了他的手掌和袖口，狼狽不堪。
“我們，我們莊稼人，最是看不得這些糧食浪費了。
這麽好的點心，掉地上太可惜了。”
他笨重地撿起幾塊沾了灰塵的點心碎屑，捧在手心，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看向蘇尋衣，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赫連風。
蘇尋衣無奈地歎了口氣，對那侍女揮揮手，語氣帶着“恨鐵不成鋼”：“罷了，收拾幹淨便是。
毛手毛腳的，驚擾了赫連公子。”
侍女慌忙上前清理。
沈硯安捧着那幾塊髒污的點心碎屑，佝偻着腰，頭埋得低低的。
赫連風将這一幕盡收眼底，臉上溫和的笑容紋絲未動，甚至還帶着寬容。
然而，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指腹卻在不經意間輕輕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杯壁。
心中的疑慮激蕩起又緩緩沉下。
這源自骨子裏的畏縮、笨拙和對富貴環境的極端不适，那深入骨髓的惶恐和上不得台面的舉止。
這些真的能僞裝得天衣無縫嗎？
情報裏那個手段狠辣的“沈訣”，與眼前這個連撿塊點心都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的“沈訣”，真的是同一個人？
蘇尋衣心機深沉，人也漂亮，當真看得上這樣一個鄉野村夫？
到底是他多慮了還是這人本就如此？
換作是他，他定然瞧不上這樣的男子。
這下子疑雲非但未散，反而在赫連風心底盤踞得更深。
宴席在一種看似賓主盡歡、實則暗流潛藏的氛圍中結束。
赫連風親自将蘇尋衣和蕭婳送至花門前，月光灑在他玄色衣袍上，襯得他面如冠玉。
“今日與蘇夫人，蕭姑娘論畫品茗，實乃快事。”
赫連風笑容溫雅，目光在蕭婳側臉和那個馬車陰影裏的佝偻身影上掠過，“望日後，還有此等雅聚。”
“赫連公子雅興，随時恭候。”蘇尋衣拱手，姿态從容。
蕭婳微微福身，裙裾在夜風中輕漾：“謝赫連公子款待。”
沈硯安則全程如同一個僵硬的木偶坐在前面駕車。
馬車緩緩駛離，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辘辘的聲響，漸漸融入府城的夜色。
赫連風臉上的溫潤笑意迅速斂去，他并未轉身，負手立于階前，玄色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如何？”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浮現，正是那名蠱師。
他腰間懸挂的黑色皮囊此刻正傳出一種極其怪異的聲音，不是尖銳的嘶鳴，而是一種沉悶的、時斷時續的“咕噜”聲。
“殿下，”蠱師的聲音幹澀。
“引香氣息微弱至極，且飄忽不定。
母蠱感應極其艱難，隻能勉強确定目标仍在城中，範圍大約是以绯雲閣爲中心的方圓三裏之内，再也無法精确。
而且那氣息時隐時現，強弱不定。”
他按住躁動不安的皮囊，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對面，暫時沒有什麽異常，許是還沒有發現引香。”
赫連風一聽，松了口氣，“嗯，下去吧。”
目光轉向另一邊，枭也說了沈硯安這個人沒什麽破綻，威脅不了殿下。
枭的觀察細緻入微，算是他最得力的暗衛。
一個能讓最精銳的觀察者都判定爲“極低威脅”的人，要麽是真的蠢笨如豬，要麽就是僞裝太好。
赫連風沉默着，指尖無意識地撚動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溫潤的玉石觸感也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石階上，顯得格外清冷。
“威脅等級極低？”赫連風終于開口。
“能讓本王的暗影衛都如此笃定地判定爲‘無害’的人，或許才是最值得玩味的。
甯殺錯，莫放過。”
他倏然轉身，“傳令：調兩組‘灰雀’，立刻看好绯雲閣周邊所有坊市。
十二個時辰輪值，盯死。
重點看着蕭婳，她去了哪裏，見了誰，一根頭發絲的異常都要記錄。
還有……”赫連風的聲音陡然加重，一字一頓，“那個幹農活的沈硯安，本王要知道他每日幾時起，幾時睡，劈了多少柴，跟哪個小販說過話。
哪怕隻是對着牆角撒了泡尿，也要把他的一舉一動，給本王釘死了。
記住，是‘灰雀’，融進市井，化作塵埃，不得驚動任何人。”
“灰雀”，是他手中最擅長隐匿在市井煙火中的暗探，如同真正的麻雀般不起眼，卻無孔不入。
“遵命。”
枭的身影也無聲無息地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赫連風的目光又轉向臉色蒼白的蠱師：“繼續監控引香，哪怕它隻剩下最後一縷遊絲，也要給本王死死咬住。
本王要知道，蕭婳什麽時候會孤身一人。”
“屬下明白！” 蠱師按着腰間皮囊，躬身退下。
夜風漸起，吹動赫連風玄色的袍角。
他獨自立于攬月軒冰冷的石階之上，遙望着绯雲閣所在的方向，那裏燈火闌珊，隐于京城萬千屋宇之中，卻仿佛是最危險的地方。
“蘇尋衣，蕭婳，還有那個砍柴的沈硯安。”他低聲呢喃，聲音消散在風裏。
馬車上，沈硯安終于挺直了背。
“沈大哥，如何？”蕭婳先開口問道。
沈硯安撥開側臉的碎發，“三皇子比以前更成熟了，心思計謀也都更沉了。
他今日應當是看出來了端倪。
一開始我也沒注意，直到他用侍女來試探。
他恐怕看出來我是裝的，像你和尋衣這種美人，按照他權貴的身份，斷然是瞧不上我這種男子。
所以，他應該會派人監視我們。
這段時間就暫且按兵不動，尋衣你和婳婳依舊每天去鋪子裏做生意。
我就每天上山砍砍柴，然後刨刨地。
對了，青雲觀那邊的聯系也要暫時切斷，明日我讓燕澈上山，先不要和扶尋他們來往。
一切都等避過這個風頭。
這段時間，要委屈言軒言錦了，暫時也不能煉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