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挂着青綢車圍的馬車,在四匹駿馬拉拽下,威風凜凜地停在杏花村村口。
車門打開,王翠搭着仆役的手,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她一身玫紅遍地金通袖上衣,墨綠八幅湘裙,赤金點翠步搖,絞絲金镯子晃眼。
臉上厚粉,遠山眉,鮮紅唇,通身氣派與這杏花村格格不入。
仆役利落地搬下幾個沉甸甸的大籮筐。
露出雪白的米袋、光鮮豔麗的細棉布、印着“稻香村”紅戳的京味點心、油汪汪的醬肉、整扇的肋骨排。
“李嬸子,張老爹,都在呢?我回來看看大家夥兒。”王翠嗓門洪亮,帶着城裏貴人的拖腔。
村民們驚呆了,眼珠子瞪圓,啧啧驚歎。
“你是翠兒?”
“這穿的是綢子?金線繡的?”
“快看那镯子。”
“還有肉,這麽多肉。”
羨慕敬畏的目光将王翠淹沒。
她下巴擡得更高,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托我家公子和嬌嬌姑娘的洪福,在京城府裏當差。
主子仁厚,惦記着鄉親們不易。
嬌嬌姑娘心善,特意囑咐多帶些京城好東西回來,讓咱們杏花村也沾沾京城貴人的福氣。”
她指揮仆役分發。
雪白精米,上好細棉布,棗泥糕、豌豆黃、驢打滾,醬肉、肋排……
看得村民們眼睛發直,口水直流。
他們在村子裏給蘇尋衣做工,也就是尋常吃飯多加了些肉。
“見者有份啊,李嬸子,這匹寶藍細棉布給你家小孫子。
張老爹,這袋精米扛回去。
何旺娘呢?
旺嬸兒,快來,特意給你留了塊最好的五花肉和一匹绛紅的緞子。
我們家嬌嬌姑娘說了,旺嬸兒最辛苦,該好好補補。”
她一邊發,一邊唾沫橫飛地描繪京城富貴和嬌嬌得寵:“京城那才叫過日子。
頓頓有肉,嬌嬌姑娘住的屋子,比咱們整個村子都大。
地上鋪外邦的毯子,踩上去沒聲兒,我家公子對嬌嬌姑娘,捧手心怕摔了。
這不,前日嬌嬌姑娘回來探親,特許我過來杏花村瞧瞧鄉親們。
我這跟着嬌嬌姑娘在京城做事呀,臉上也有光。”
村民們千恩萬謝,聽着王翠的話,眼神更加熱切和羨慕。
何旺娘擠在最前面,枯瘦的手死死抱着那塊油汪汪的五花肉和一匹沉甸甸的绛紅緞子。
聽着京城富貴,眼裏爆發出貪婪。
她看看自己打滿補丁的衣裳,看看破敗漏風的土坯房,再想想還在牢裏受苦的兒子……一股邪火和強烈的攀附欲燒得她心口發燙。
東西分發得差不多了,人群激動稍平。
王翠正享受着衆星捧月的感覺,準備尋個由頭提起蕭婳和白衣男子的事。
一個身影卻像泥鳅一樣,硬生生從人群中擠到她面前,帶着一股汗酸和劣質頭油混合的氣味。
正是何旺娘。
她臉上堆滿近乎扭曲的笑容,幾乎要貼到王翠身上:“哎喲我的翠兒,你可算回來了。
瞧瞧這氣派,這穿戴,真真是貴人娘娘了。”她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王翠袖子上的金線繡花,又趕緊縮回,生怕碰髒了似的。
“旺嬸兒,東西拿着了?”王翠微微蹙眉,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步,避開那股難聞的氣味,臉上保持着疏離的客套。
“拿着了拿着了。”何旺娘忙不疊點頭,把懷裏的肉和緞子抱得更緊。
“托嬌嬌姑娘和翠兒你的福,旺嬸兒我呀,我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她說着,眼睛卻賊溜溜地往王翠身後那輛馬車和穿着體面的仆役身上瞟。
“翠兒啊,”何旺娘湊得更近,帶着濃重的讨好,“嬸子看你這樣子,是在城裏發達了?”
她試探地問,眼睛緊緊盯着王翠的臉。
王翠心中冷笑,歎了口氣:“唉,可不是嘛。
有吃有喝,有魚有肉。
不過嘛,我今天也就是回來看看鄉親們,你也知道,我家房子都賣給蘇尋衣了。”
嬌嬌故意說得輕描淡寫,仿佛賣掉的不是安身立命的房子,而是一件舊家具。
何旺娘眼中精光一閃,像是抓住了什麽天大的機會,立刻急切地接話道:“哎呀,那你今兒回村,住哪兒啊?
總不能再住鎮上的客棧吧?
那破地方,又髒又貴,配不上翠兒你這身份。”
何旺娘拍着大腿,一副替王翠打抱不平的模樣。
“這……”王翠故作遲疑,眼神飄忽了一下。
“住嬸子家裏。”何旺娘一把抓住王翠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臉上是豁出去般的熱情。
“住嬸子家,雖然比不上京城的大宅子,但好歹是自己的窩,幹淨,又清靜。
嬸子給你收拾最好的屋子,正好說說體己話!”
她不由分說,幾乎是拖着王翠就往自家那破敗的土坯房方向走,嘴裏還高聲對周圍喊道:“散了散了,都回吧,小翠今晚住我家了。”
王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和蠻力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想掙脫,但何旺娘的手像鐵鉗一樣。
看着周圍村民或羨慕或了然的目光,王翠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但随即又強壓下去。
也罷,這何旺娘如此上道,省得她再費心找借口接近。
她給仆役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看好車馬,自己半推半就地被何旺娘拽着走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股混合着黴味、潮濕土腥氣、剩飯菜馊味和家禽糞便的濃烈氣味撲面而來。
熏得王翠眼前一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強忍着沒當場吐出來,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院子裏更是狼藉一片。
雞鴨滿地亂跑,糞便随處可見。
幾件辨不出顔色的破衣裳随意搭在晾衣繩上,滴滴答答地滴着髒水。
牆角堆着柴禾,上面落滿了灰。
唯一的正房低矮昏暗,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用爛布條勉強堵着。
何旺娘卻渾然不覺,依舊熱情似火,把王翠往屋裏讓:“翠兒快進來,快進來,地方小,别嫌棄。
快坐快坐。”她手忙腳亂地把唯一一張三條腿的破闆凳用磚頭墊穩了,又用袖子使勁擦了擦凳面。
王翠看着那油膩發黑、布滿污漬的凳子,以及坑窪不平、沾滿泥腳印的泥土地面,感覺自己的繡花鞋底都髒了。
她臉上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強忍着才沒掉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