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嬸兒，别忙活了，我站會兒就行。”
王翠的聲音有些發緊，身體僵硬地站在門口光線稍好一點的地方，盡量離那凳子遠點。
“那怎麽行，走了那麽遠路，快坐下歇歇！”
何旺娘不由分說，幾乎是按着王翠的肩膀讓她坐下。
随即又風風火火地沖進裏屋，翻箱倒櫃一陣，捧出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裏裝着渾濁的、漂浮着可疑雜物的水。
“翠兒，喝水，家裏沒茶葉，你别嫌棄。”
王翠看着那碗水，胃裏又是一陣翻騰，連忙擺手：“不，不，不用了旺嬸兒，我不渴。剛在馬車上喝過了。”
何旺娘這才讪讪地放下碗，搓着手。
拘謹地站在王翠面前，臉上堆滿了讨好的笑。
眼睛卻在王翠身上那些金燦燦的首飾和光鮮的衣料上掃來掃去。
屋内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隻有院子裏雞鴨的聒噪聲隐約傳來。
黴味和潮氣無孔不入。
王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和惡心，臉上重新堆起假笑，打破了沉默：“旺嬸兒，這幾個月，村裏變化挺大啊。
看到你們，我就想起住在蘇尋衣家裏的蕭姑娘了。
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我昨日還見她出現在府城。”
她終于把話題引到了蕭婳身上。
提到蕭婳，何旺娘臉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怨毒，她猛地啐了一口：“呸，那個小狐狸精。
還有蘇尋衣那個黑心肝的小賤人，兩個人都不是好東西。”
王翠心中一動，故作驚訝：“哦？旺嬸兒這話怎麽說？
蕭姑娘，看着挺清冷的一個人呀。”
“清冷？那是裝的。”何旺娘像是被點燃了炸藥桶，聲音尖利刺耳。
“還有那個總跟在她屁股後面、穿得跟孝服似的白衣服男人。
叫什麽？石霖的，整天裝神弄鬼，看着人模狗樣。
誰知道背地裏跟那小狐狸精幹了什麽腌臜事。
除夕下大雪那天晚上，我還看見那男的追着小狐狸精出去，兩人卿卿我我的摟抱在一起，真是不要臉。”
何旺娘添油加醋的說了一大堆。
石霖？王翠心中狂跳，終于聽到這個名字了。
她強壓激動，不動聲色地問：“石霖？就是那個白衣男子？旺嬸你知道他是哪裏人嗎？”
“誰知道他哪兒來的，神神叨叨的，不過好像是會一點點醫術。
保不齊就是個江湖遊醫，騙子來着。”何旺娘滿臉鄙夷，顯然對石霖的身份并不清楚。
隻記得他那身紮眼的白衣和清冷的模樣，“當時在村裏，就跟那小狐狸精眉來眼去。
後來那男子走了，再沒露過面。
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搞了那個小狐狸精，不要人家了，就走了。
他走了以後，我還看見蕭婳那小狐狸精那段時間還哭呢。
跟蘇尋衣那個賤人一樣。”
王翠有些失望。
何旺娘隻知道個名字和大概模樣，具體身份行蹤一概不知。
不過這已經夠了，名字有了，白衣的特征身份也有了，與蕭婳關系不一般有了。
這就足夠編造一個“石霖約見面”的局了。
她立刻順着何旺娘的怒火往下引：“唉，說起來，蘇尋衣現在可真是出息了。
在府城開了那麽大個鋪子。”
“蘇尋衣？”何旺娘聽到這個名字，眼睛瞬間紅了。
枯瘦的身體因極緻的恨意而顫抖起來，“那個挨千刀、下油鍋、不得好死的小賤人。
喪門星，克他相公還不夠，還要來克我兒子啊！”
她猛地撲到王翠腳邊，嚎啕大哭，涕淚橫流，雙手死死抓住王翠的裙角。
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那細軟的綢緞扯破。
“我的旺兒啊，我可憐的旺兒啊，就是被那個黑心肝的小賤人害的。”
何旺娘哭得撕心裂肺，颠三倒四地控訴，“不就是，不就是綁了她一下嗎？
她又沒事，她蘇尋衣心腸歹毒啊，竟然報官。
生生把我旺兒送進了大牢，那大牢是什麽地方啊！
我可憐的旺兒，在裏面可怎麽活啊！
蘇尋衣，我咒你不得好死，斷子絕孫啊！
要不是因爲這小賤人，我兒子也不會染病。
我就不會将官老爺給我家蓋的青磚大瓦房賣掉，現在也不至于住在這破屋子裏。
都怪蘇尋衣，蘇尋衣你不得好死。”
她哭嚎着，把對蘇尋衣的怨恨一股腦倒了出來，字字泣血，句句含毒。
王翠被她抓得生疼，裙角也沾上了眼淚鼻涕，心中厭惡更甚。
但臉上卻露出深切的同情和憤慨：“竟有這種事？我還以爲當時何旺哥是因爲偷了蘇尋衣的小毛驢，才進了牢裏，蘇尋衣也太狠毒了。
這簡直是要把何旺哥往死裏逼啊，太不是東西了。”她的話句句戳在何旺娘最痛的地方。
何旺娘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知己，哭得更加厲害，把對蘇尋衣的監視也一股腦說了出來：“我恨啊！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我天天盯着她，盯着她那個破家，她兒子幾時去上學，她家地裏的菜被誰家的雞啄了，那個裝模作樣在院子裏彈琴的，我都知道！
我都記着，我就等着，等着老天爺開眼，一個雷劈死那個小賤人。”
“翠兒，翠兒，我的好翠兒。”何旺娘的聲音嘶啞破碎。
“嬸子求你了，再幫嬸子一次，最後一次。
救救旺兒，救救我可憐的旺兒啊。”她猛地将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坑窪的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枯草般的頭發散亂開來，露出沾滿泥土的額頭。
王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吓了一跳，想抽回衣擺，卻被何旺娘抓得更緊。
那股混合着汗馊的濃烈氣味再次撲面而來，熏得她胃裏一陣翻滾。
她強忍着惡心和煩躁，蹙緊眉頭，聲音帶着不耐煩：“又怎麽了？
旺嬸兒，快起來，有話好好說，我這衣裳料子金貴，可經不起你這麽拉扯。”
何旺娘擡起頭，額上一片青紫，混着泥土，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上去狼狽又可憐。
她沒起來，反而往前膝行一步，雙手死死抱住王翠的小腿，仰着臉，哭嚎道：“旺兒，旺兒他在大牢裏，快不行了啊翠兒，他染了那個，那個髒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