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卻因爲石霖這句“莫要強撐”而泛起淚光。
從來都是她強撐着,在風月場中強顔笑顔,在傷病中強撐意志,又何曾有人這樣叮囑過她?
當蕭婳整理好儀容,從二樓下來竈房時,小屋内的溫度已經升高了許多。
石霖正背對着她,站在桌邊,用幹淨的帕子,擦拭着那支青瓶簪。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
簪口那支蔫軟的野菊被他小心地扶正了花莖,雖不複山中初摘時的精神,卻依舊在青玉瓶中靜靜綻放着屬于它的倔強。
聽到腳步聲,石霖轉過身。
他的外袍已經脫下,搭在椅背上烘烤着,身上隻穿着同樣素白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小段線條清晰的鎖骨。
濕發随意地攏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額前,少了平日的清冷疏離,在爐火下,竟透出些許慵懶。
蕭婳的心跳驟然失速,慌忙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坐。”石霖指了指爐火旁鋪着軟墊的椅子,聲音溫和了許多。
蕭婳依言坐下,離爐火很近,暖意包裹着全身,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石霖将擦拭幹淨的青瓶簪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然後拿起一塊布巾,走到她身後。
“頭發也濕透了,不擦幹會頭疼。”他解釋着,動作卻無比自然,仿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指腹隔着布巾觸碰到她濕漉漉的發頂。
蕭婳渾身一顫,瞬間僵直了身體。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漫長。
爐火的噼啪聲,銅壺裏水沸的咕嘟聲,以及他沉穩的呼吸聲,令人心慌意亂。
終于,當她的長發不再滴淌水珠,帶着蓬松的暖意時,石霖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放下布巾,走到爐邊,用布裹住滾燙的壺柄,将沸騰的姜茶倒入一個素白的瓷碗裏。
石霖端着那碗熱氣騰騰的姜茶,走到她面前,遞了過去。
“趁熱喝,驅寒暖身。”
蕭婳這才從方才的親昵中稍稍回神,慌忙伸手去接。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端着碗的手指,那微暖的觸感讓她又是一顫,險些将碗打翻。
石霖穩穩地托着碗底,确保她拿穩了,才緩緩松開手。
“小心燙。”
蕭婳低着頭,雙手捧着那碗姜茶,小口小口地啜飲着,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股暖流。
石霖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也端起一碗姜茶,慢慢喝着。
他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着爐火跳躍的火焰,明明滅滅,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屋外,風雨依舊未歇,敲打着屋頂和窗棂,發出連綿不絕的聲響。
蘇尋衣,沈硯安,王婉婉以及幾個孩子,在對面捂嘴偷笑。
四寶還特意蒙住眼睛,“寶寶不看,寶寶不看,娘親說過,不可以當電燈泡。”
這話引得所有人都發自内心的笑起來。
蘇尋衣心裏也很開心,看到石霖和蕭婳這個樣子,她總歸心裏祝福他們。
沈硯安無聲挽起蘇尋衣的手,并将她攏在懷裏。
“尋衣,你有我。”
蘇尋衣也笑着點了點頭。
夜裏,雨已經停了,兩道身影鬼鬼祟祟的出現在攬月軒。
沈硯安一身玄色勁裝,勾勒出颀長挺拔的身形,面上覆着同色的面巾。
他身側的蘇尋衣,同樣玄衣裹身,身姿玲珑矯健,面巾之上,那雙眸子此刻卻凝着戾氣。
“婳婳差點……” 蘇尋衣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帶着切齒的恨意。
“今夜,定要嬌嬌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沈硯安輕輕按住她的手背:“尋衣,莫要沖動。
赫連府守衛森嚴,三皇子雖不在,府中必有高手坐鎮。
我們隻爲讨些利息,讓嬌嬌活着受罪,比一刀了結痛快百倍。”
蘇尋衣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殺意,“我知道,走吧,去看看那位‘金枝玉葉’的嬌嬌。
這份‘利息’,我要她加倍奉還!”
無需多言,兩人心意相通。
不多時,東側一間内室還透出昏黃搖曳的燭光。
“在那邊。” 沈硯安目光鎖定那點燭光。
兩人無聲無息地攀上了攬月軒二樓的屋檐,沈硯安小心地揭開一片瓦。
刺鼻的藥味、血腥味和腐敗氣息,瞬間從瓦片的縫隙中湧了上來。
沈硯安凝目向下望去。
内室的景象,饒是他見慣生死,瞳孔也驟然收縮。
隻見嬌嬌背對着他們,枯坐在一張巨大的菱花鏡前。
她身上隻穿着素白的中衣,寬大的衣袍空蕩蕩地挂在身上,襯得那具身體更加瘦骨嶙峋。
原本烏黑如雲的長發,如今枯槁毫無光澤地披散在肩頭。
鏡子裏,映出一張……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臉。
那根本不是人臉……
整張臉如同被惡鬼啃噬過,布滿了縱橫交錯猙獰痂痕。
又有些地方則剛剛被抓破,露出底下暗紅潰爛的皮肉,正緩緩滲出黃水,沿着下巴滴落在她雪白的中衣上,留下點點刺目的污迹。
鼻梁、顴骨處幾道最深的傷口,整張臉腫脹變形,五官扭曲,哪裏還有半分昔日嬌豔的影子?
沈硯安立刻傳音入密,送入身側蘇尋衣的耳中:“這是石霖做的?”
蘇尋衣也正從瓦縫中向下窺視,看到嬌嬌那張鬼臉時,也忍不住倒吸一涼氣。
“估計是吧。
不過管他是誰的手筆,倒是省了我們一番功夫。
這利息,我們照收不誤,她既已身在地獄,我們便讓她這地獄……更‘熱鬧’些!”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尋衣動了!
她右手探入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皮囊,指尖撚出幾枚淬着幽藍光澤的銀針。
左手則從另一個小囊中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裏面是她今天特意問司言軒兄弟倆制的毒粉。
但卻并非毒藥,不過卻比毒藥更能讓人痛苦難堪。
那是一種混合了數種辛辣刺激、遇熱則揮發、能引起皮膚劇烈灼痛、紅腫甚至水泡的粉末。
更妙的是,它還會散發出一種極其難以祛除的、類似腐爛臭魚的惡臭。
她手腕微抖,“嗤!嗤!嗤!” 極其細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破空聲響起。
幾枚淬了幽藍藥粉的細針,深深紮入内裏的棉絮之中。
同時,兩枚包裹着辛辣惡臭藥粉的銀針,悄無聲息地射入了梳妝台上那盒劣質香粉裏。
最後一枚,則射入了牆角晚香玉盆栽濕潤的泥土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