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靜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

并非道門法器，而是一方折疊齊整的素帕。

帕子洗得有些發舊，邊角卻繡着一枝極精緻的蘭花。

他将其輕輕推向王婉婉的方向。

“那日貧道辭行回山，”玄清的聲音沉緩下來，“行至半途，驟雨忽至。

躲進山亭時，才發覺這方帕子不知何時遺落在我行囊之中。”

玄清頓了頓，眼前仿佛又見那日滂沱雨幕，“帕子底下，壓着幾片曬幹的蘭花花瓣，還有一行小字——‘山路濕滑，萬望珍重’。”

王婉婉猛地擡手掩住唇，眼中水光驟然積聚。

那方帕子是她偷偷塞進去的。

那日看着玄清青衫寥落的背影消失在山徑盡頭，心頭空茫一片，回過神時，帕子已在他行囊裏。

她從未想過他會發現。

玄清的目光鎖着王婉婉，“那一刻貧道立于風雨飄搖的山亭，握着這方帕子，忽然徹悟。

道法自然，講求随緣随性。

貧道半生清修，遍曆世間，自問心似古井無波。

可這波瀾既因婉婉姑娘而起，便是天道予我的‘自然’。”

玄清起身，對着淩蘭芝鄭重一揖，“玄清今日下山，非以道長身份，僅爲一心慕婉婉的尋常男子。

懇請諸位允我，許她餘生安穩，護她喜樂長安。”

院裏梨樹葉子無聲飄落，沾在王婉婉鴉青的發間。

淩蘭芝也不好拿主意，但畢竟是作爲長輩，既然收了王婉婉爲義女，婚姻大事，自然父母說了算。

蘇尋衣還是帶着本能的保護，“道長，您可知婉婉姐是再嫁之身？”

她刻意點明，審視着玄清，仿佛要穿透他那清冷的外表，看清内裏的真心。

玄清的目光越過他們，直直落在王婉婉身上，“貧道知曉。”

“貧道所求，是王婉婉此人。

與過往無關，與世俗之見無關。

此心此意，天地可鑒。”

他微微側身，将手中聘雁遞給旁邊幫忙提着一個精緻竹籃的小道童，那竹籃裏裝着上好的茶葉、山珍和一些滋補藥材，是世俗的聘禮。

王婉婉的心劇烈地跳動着，那“再嫁之身。”

第一次成親的慘淡景象不受控制地浮現：簡陋得近乎寒酸的婚禮，毫無生氣的新郎臉，以及嫁進來後，那口漆黑的薄棺，還有夫家人刻薄的唾罵——“喪門星，克夫命，滾，滾得越遠越好。”

她蜷縮在那個漏風的山洞裏，抱着膝蓋，聽着外面野獸的嚎叫，以爲那就是她生命的終點。

是蘇尋衣，像一束光，将她從泥濘和絕望中拉了出來。

“道長……”王婉婉的聲音帶着顫抖，她擡起頭。

“我是二嫁之人，命格不祥。

您是方外高人，前途無量，何必因一時憐憫，自污聲名，誤了清修？”

玄清向前一步，“婉婉姑娘，貧道修道多年，深知天命難測，更知人心可貴。

命格之說，不過是庸人自擾的枷鎖。

貧道眼中所見，是你在深夜爲我清洗傷口時的沉穩，是你在燈下爲我熬藥時的專注，是你爲幾株蘭草争取生機時的溫柔堅韌。

此心所向，是你王婉婉，非關其他，若說聲名。”

玄清唇角竟帶着傲然的笑意，“貧道行事，隻問本心，何懼人言？

清修之路，若有你相伴，便是紅塵中最清明的道場。”

這番話，擲地有聲，不僅震動了王婉婉，也讓蘇尋衣和沈硯安眼中的疑慮被取代。

“道長，”蘇尋衣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但依舊帶着娘家人的謹慎。

“話雖如此，可婉婉姐前半生太苦了。

我們隻求她餘生安穩喜樂，再不受半分委屈。

您，可能保證？”她緊緊盯着玄清。

玄清神色肅然，對着王婉婉，也對着淩蘭芝，鄭重地行了一個道禮。

“貧道玄清在此立誓：若得婉婉姑娘爲妻，必以真心相待，以性命相護。

貧賤不移，富貴不棄。

盡我所能，護她一生周全，予她喜樂安甯。

若有違此誓，”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天地共誅，道心崩殂！”

最後八個字，在小院中回蕩。

蘇尋衣輕輕握了握王婉婉的手。

淩蘭芝望向王婉婉，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婉婉呀，你看這……”

王婉婉終于擡起頭，淚珠滾落腮邊，唇邊卻綻開一笑。

她迎向玄清明月清風般的目光，輕輕颔首。

“娘，我願。”

“好好好，既然我們家婉婉都願意了，那我這個幹娘還能說啥。”淩蘭芝開心的眼淚也流下來。

王婉婉前半生太苦了，現在遇到良人，這是好事，好事。

那對聘雁被放在院角發出低低的咕噜聲。

蘇尋衣第一個拍手跳起來，笑着去推還在發愣的沈硯安：“相公，快把咱家那壇埋了一年的‘杏花醉’挖出來。

今天非得給道長，不，給未來姐夫接風洗塵不可。”

淩蘭芝拭去眼角的濕意，拉過王婉婉的手，輕輕拍着，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歎息般的低語。

“好，好，我們婉婉，是有福的。”

她看向玄清，目光溫和，“道長，不，玄清，婉婉前半生飄零，往後，就托付給你了。”

玄清再次深深一揖：“蘭姨放心，此心此諾，天地共鑒。”

暮色溫柔地籠罩了小院。

幾個孩子連帶着嘯風和瑞瑞都開心跑來跑去。

沈硯安拍開酒壇的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混着泥土與杏花的清新氣息。

他笑着将第一碗酒捧給玄清：“道長，往後這杏花村，可就是你的‘紅塵道場’了。”

王婉婉正被蘇尋衣按着坐在玄清身側的條凳上，臉頰飛紅，如染了最好的胭脂。

她悄悄擡眼，正撞進玄清含笑的眸子裏。

那眼神溫潤明澈，映着院中暖融融的燈火與她羞赧的影子，盛滿了人間煙火的溫度。

玄清接過酒碗，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顫的手背。

他舉碗向衆人，聲音清朗，融在四合的暮色與漸起的笑語裏，“此心安處，即是吾鄉。”

蘇尋衣尋衣眼睛亮晶晶地問：“道長呀，吉時定在哪天？

是在我家裏辦還是在青雲觀？

道長那邊，有沒有什麽特别的講究？”她一口氣問完，才看到王婉婉臉頰绯紅，顯然還沒完全适應這身份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