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衣目光在玄清身上的道袍與掙紮的雁之間來回逡巡,“道長?裏面請。”
她下意識朝院裏喊,“婉婉姐,快出來呀,玄清道長來了。”
腳步聲雜沓而來。
淩蘭芝走在前面,後面跟着探頭探腦的四寶,最後出現的才是王婉婉。
她系着藍布圍裙,鬓邊散下一縷碎發,手裏還攥着一把未擇淨的小菜。
隔着幾步的距離,她的目光撞進玄清眼底,像受驚的蝶,倏地垂下去,耳根卻慢慢透出薄紅。
“道長此來是……”沈硯安最先穩住了神,視線落在那對雁上,話裏帶了試探。
玄清微微颔首:“貧道今日登門,是爲求娶王婉婉姑娘。”
他轉向那個低頭絞着衣角的女子,“婉婉姑娘,可願應允?”
滿院寂靜,淩蘭芝倒抽一口氣,蘇尋衣不可思議。
王婉婉猛地擡頭,眼中水光潋滟,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
“這……”沈硯安清了清嗓子,引玄清入院坐下,斟酌着詞句。
“道長方外之人,婉婉是守節之身,此事,還望道長解惑。”他親手斟了茶,袅袅熱氣隔在兩人之間。
玄清的目光拂過院角。
王婉婉正被蘇尋衣和淩蘭芝圍着,側影單薄,他握緊紫陶茶杯,指尖感受着微燙的溫度。
“一切緣起,皆因燕公子。”玄清道。
前段時間那場禍事,他們幾個都知道。
燕漠雲突然發狂,玄清爲了拖時間,也被燕漠雲打成了重傷。
那天晚上王婉婉也随着蘇尋衣他們上山了。
在沈硯安忙着對付燕漠雲時候,王婉婉隻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脊背,便白了臉。
猙獰的傷口暴露出來,橫貫整個肩背,皮肉翻卷,幾可見骨。
“玄清,你忍着些。”王婉婉聲音有些顫,下手卻極穩。
王婉婉咬着唇,用最柔軟的細布,蘸着藥汁一點點清理腐肉污血。
藥是青雲觀的金瘡藥,氣味辛辣,沾上創口如烈火灼燒。
玄清始終未出一聲,隻有指節發白的手洩露着痛楚。
王婉婉替他拭去額上冷汗時,指尖無意掠過他微顫的眉骨,心頭也跟着一顫。
此後月餘,玄清便在青雲觀靜養。
王婉婉成了他的“影子”。
晨起一碗溫在竈上的藥粥,暮時一盞安神的棗茶,總在他需要時悄然出現。
王婉婉話極少,隻在他換藥時低低叮囑一句“别碰水”,或在他翻閱道經時默默将油燈撥得更亮些。
玄清起初不覺叨擾,直到某一天。
他被舊傷牽扯得輾轉難眠,披衣起身踱至院中。
竈房裏,王婉婉挽着袖子,正踮腳去夠懸在房梁下的竹籃。
籃裏是專爲他留的藥材,她取了藥,又舀水注入陶罐,俯身吹燃竈膛裏的火。
跳躍的火光勾勒着她的側臉,玄清站在院裏,心口忽然被一種陌生的熨帖填滿。
“所以道長是,被婉婉的照料打動了?”
蘇尋衣忍不住插嘴,眼睛在玄清和王婉婉之間骨碌碌轉。
玄清唇角微揚,搖了搖頭,目光落向院角那片剛翻過的濕潤泥土。
那裏已冒出幾點怯生生的嫩綠。“打動貧道的,是王婉婉這個人。”
他傷勢漸愈,偶爾能幫王婉婉侍弄他窗下的小藥圃。
一日除草,王婉婉忽然“呀”了一聲,蹲下身,小心翼翼撥開一叢茂盛的野草。
底下竟藏着幾株瘦弱的野蘭,細葉纖纖,毫不起眼。
若非她眼尖,早被當作雜草除去。
“生在野草堆裏,怕是難見天光。”玄清道。
王婉婉卻已尋來小鏟,極輕柔地将那幾株蘭連根帶土掘起,移栽到向陽的窗根下,又細細澆了水。
“再微末的命,既來了這世間,也該有它自己的一寸春光。”她聲音低柔,像在說蘭,又像在說她自己。
玄清垂眸看着她沾了泥點的手,那雙手曾爲他清洗過血肉模糊的傷口,也曾爲他捧來湯藥,如今正爲一個微末生命争取着生機。
那一刻,他沉寂多年的道心,如冰河乍裂,聽見了春水奔湧的聲響。
情愫如藤蔓,在默然相對的晨昏裏悄然滋長。
他翻閱道經,她會偷偷放下一碟新蒸的槐花糕,清甜氣息萦繞紙頁。
她蹲在藥圃邊侍弄花草,他就負手立于廊下,看着她專注的側影,如同拂過一卷靜美的詩經。
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交彙,她微紅的耳垂,他輕握又松開的拳,都是心照不宣的暗語。
“就這些了?”沈硯安沉吟着,指尖輕叩桌面。
淩蘭芝則看着王婉婉,目光複雜,既有欣慰,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好呀,婉婉姐,你什麽時候背着我們和道長悄悄好上了,竟然還瞞着我和尋衣。”蕭婳調皮的說了一句。
王婉婉臉越發的紅,說話都結結巴巴,“沒,沒有的事,就是那,那段時間,尋衣鋪子也要忙着開張,我又擔心道長。
所以就每天早起先去山上看望道長,然後才,才跟你們一起去绯雲閣的。”
“那晚上呢?”蕭婳不依不饒。
這下王婉婉臉更紅了,“晚,晚上,都是吃了飯以後,我才上山的。
然後绯雲閣沒事的時候,我就去鎮上的茶語小築巡視鋪子,順便得了空才去的。”
蕭婳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看的王婉婉越發心虛。
“我,我不是有意瞞着你們的。”
蘇尋衣倒是心裏有點苗頭,第一次去府城,吃茶的時候,王婉婉當時跑了出去,還對他說天氣太熱,蘇尋衣當時看了一眼天空,并沒有太陽。
第二次是回來的路上,馬車磕了一下,她看到玄清接住了王婉婉。
第三次則是除夕,他們去拜訪玄清,王婉婉帶着禮物去的。
第四次就是杏花閣建設,道長來設計奇門八卦陣,王婉婉特意來看玄清。
蘇尋衣覺得這是好事。
反正玄清是正一,又不是全真弟子,可以娶妻生子。
蕭婳石霖一副看好戲,沈硯安和蘇尋衣亦是如此。
隻有王婉婉一個人不知所措。
幾個孩子也乖巧的坐在旁邊圍着他們。
玄清一時不知道如何自處,畢竟他一直清修,也沒有對女人動過心。
他能談談天說地,卻好像卡死在了蘇尋衣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