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珠一轉，心知比經義策論自己絕非對手，必須揚長避短。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大儒之學，首重博聞強識與鑒古知今。
老夫便考校你兩項。
其一，古籍校雠，老夫這裏有一段殘破古籍，乃孤本殘篇，你若能将其缺失部分補全，并說明出處、作者、背景，便算你第一關過了。”
說着，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邊緣破損的舊紙，上面隻有寥寥數行模糊不清的古篆。
這确實是他偶然得來、研究不透的殘篇，他自信天下無人能補全。
阿墨上前接過殘篇，呈給雲亭。
雲亭隻掃了一眼，嘴角便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朗聲道：“此乃《竹書紀年·帝舜篇》殘片。
記載舜帝命禹治水，劃分九州之事。
所缺部分，當爲‘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
既修太原，至于嶽陽，覃懷厎績，至于衡漳。”
雲亭不僅流利背誦出缺失内容，更詳細闡述了《竹書紀年》的來曆、真僞争議。
甚至點出了此殘片可能出土于某處特定墓葬的推測，其學識之淵博，見解之深刻，令人歎爲觀止。
“天啊，一字不差，連可能的出處都猜到了。”
“《竹書紀年》，如此生僻的史書，他竟如數家珍？”
“真才實學，這才是真才實學啊。”
喝彩聲、驚歎聲瞬間席卷全場。
賈世仁如遭重擊，踉跄一步，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透重衣。
他精心準備的殺手锏，在對方眼中竟如同兒戲。
“不……不可能，你，你定是事先知曉。”
賈世仁失态地叫起來，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儒雅”。
“還有第二關，書畫鑒賞，老夫要你辨這幅畫的真僞。” 他慌亂地示意李榮拿出一幅裝裱精美的卷軸展開。
畫作氣勢不俗，描繪的是寒江獨釣的意境。
賈世仁指着畫，“此乃前朝大家馬遠的《寒江獨釣圖》。
你說，是真是假？精妙何在？破綻何在？說不出，你就是假的。”
雲亭甚至懶得走近細看，隻遠遠一瞥，便嗤笑出聲。
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雲亭先生’，你黔驢技窮了嗎？
拿一幅連高仿都算不上的劣質赝品來考校雲某？
馬遠真迹《寒江獨釣圖》，其精髓在于‘一角’構圖與‘邊角’之景，筆法簡練蒼勁，意境空靈孤寂。
而你這副，” 雲亭語帶譏诮，“構圖臃腫，筆力浮滑，刻意模仿‘一角’卻畫蛇添足。
尤其是這釣者神态，呆闆木讷，毫無孤高之意。
更可笑的是這落款印章，‘馬遠’二字筆法軟綿無力，印章篆刻更是粗陋不堪，連基本的金石刀法都錯漏百出。
此等一眼假的垃圾，也配污了雲某的眼？
‘雲亭先生’，你用此物考校，是在侮辱你自己，還是侮辱天下人的眼力？”
一席話，條分縷析，鞭辟入裏，将赝品的破綻揭露得體無完膚。
剛才還覺得畫不錯的人，此刻面紅耳赤。
“好。” 溫玉心忍不住暴喝一聲，綠色的身影猛地站起，“罵得好，這等破爛玩意兒，也敢獻上來。”
賈世仁徹底崩潰！
兩關慘敗，對方展現出的學識，讓他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他最後的遮羞布被撕得粉碎。
在雲亭那如同看蝼蟻般的目光下，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癱倒在地。
渾身篩糠般顫抖，嘴唇哆嗦着，再也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
“來人，拿下，扭送官府。”雲亭直接吩咐。
衆人見到那假雲亭，也分辨出七七八八。
而此刻的賈世仁，徒勞地掙紮着，沾滿灰塵的深青色儒衫早已淩亂不堪，玉冠歪斜，精心修飾的“儒雅”蕩然無存。
模樣狼狽至極。
他聽着滿場對真雲亭的崇敬歡呼，聽着對沈清辭的恭賀，巨大的落差噬咬着他的心。
不，他不能認輸，認輸就徹底完了，他冒充雲亭，最壞也要流放三千裏，不，他甯願死。
“假的，都是假的。” 賈世仁猛地擡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是他，是那個穿紅衣服的騙子，他勾結權貴，他構陷老夫，你們都被騙了！”
賈世仁奮力掙紮着，手指顫抖地指向主位上紅衣卓絕、正含笑接受衆人祝賀的雲亭。
“那殘篇，他定是事先知曉，那畫，也是他派人做的赝品。
就是爲了陷害老夫。” 賈世仁語無倫次，邏輯混亂。
卻死死抓住最後一點虛無缥缈的“陰謀論”不放。
“溫家，對，是溫家，他們是一夥的，爲了給那個姓沈的小崽子鋪路，設下這彌天大局。
老夫才是真正的雲亭，你們都被權勢蒙蔽了雙眼。” 他試圖煽動平民對權貴的不信任感，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然而，回應他的，不再是疑惑的議論，而是滿場的鄙夷噓聲和嘲諷怒罵。
“呸！死到臨頭還嘴硬！”
“真不要臉！雲亭先生何等人物，需要構陷你這等鼠輩？”
“證據确鑿，還敢攀誣溫家公子和雲亭先生，無恥之尤！”
“拖下去，快把這惡心人的東西拖下去。”
“騙子，你這個天殺的騙子！！！” 一聲凄厲絕望的咆哮猛地炸響。
李榮雙目赤紅，猛地撲向癱軟的賈世仁。
他一把揪住賈世仁的衣領，瘋狂搖晃，涕淚橫流地嘶吼：“我的畫，我的銀子，我李家半輩子積蓄。
全都給了你這個騙子，你說那是王希孟的真迹，你說那是雲亭親制的古墨，全是假的，假的，你還我銀子，還我銀子啊！”
他帶來的家丁也反應過來，怒火中燒，一擁而上，對着賈世仁拳打腳踢，場面瞬間混亂不堪。
“夠了！” 柳夫子冷喝一聲。
沈硯安帶來的精幹人手迅速上前，将李榮拉開，同時将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賈世仁死死按住。
衙役也沖了上來，将兩人分别控制。
李榮并沒有被立刻帶走。
沈硯安有意讓他留在現場，親眼看看這最終的結果，也讓他徹底死心。
此刻的李榮，癱坐在地面上。
他華貴的錦袍沾滿了泥土和腳印，發髻散亂，雙目空洞失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仿佛魂魄已經離體而去，隻剩下一個被徹底抽空了的軀殼。
“完了……全完了……” 李榮嘴唇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