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沈硯安一襲深色勁裝,穿梭在宮巷之間。
過幾日他就要返回杏花村了,但離京前,他必須再去見一個人。
冷宮依舊荒涼破敗,與前次來時并無二緻。
沈硯安輕車熟路地翻過牆頭,落在院中。
令他意外的是,這麽晚了,張皇後居住的偏殿竟還亮着微弱的燈火。
他悄聲走近,從半開的窗縫中望去,隻見王皇後正就着油燈的光亮,仔細繡着一件小兒衣裳。
那衣裳的尺寸,分明是給八九歲孩童的。
沈硯安心頭一顫,頓時明白了她在爲誰縫制。
“娘娘。”他輕聲喚道。
張皇後手一抖,針尖刺破了手指。
她擡頭見到窗外的沈硯安,先是驚訝,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沈将軍,你來了。”
沈硯安繞到門前,推門而入。
這次他注意到,雖然陳設依舊簡陋,但殿内明顯整潔了許多,桌上還擺着幾樣簡單的點心。
“娘娘近來可好?”沈硯安關切地問。
他注意到張皇後的臉色比上次紅潤了些,雖然衣衫依舊樸素,但發髻梳理得整整齊齊。
張皇後微微一笑:“那些奴才近來安分了許多。”
她示意沈硯安坐下,爲他到了一杯清水,“聽說前朝發生了不少事?”
沈硯安簡要講述了祭天大典的風波和朝中近況。
張皇後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鄭貴妃不會就此罷休的。”她輕歎一聲,“我了解她,得不到想要的,她絕不會甘心。”
沈硯安點頭:“正是如此。
所以臣過幾日就要返回杏花村了,京中局勢暫穩,臣也該回去了。”
張皇後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顫:“明日就走嗎?”
她眼中閃過一絲不舍,但很快掩飾過去,“是該回去了,出來太久。”
沈硯安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臣這次來,是想告訴娘娘關于二寶的事。”
張皇後的眼睛頓時亮了,她緊緊盯着那個布包。
布包裏是一疊畫紙,上面畫着各種圖案。
有在田間奔跑的小人,有在樹下讀書的孩童,還有一張畫着兩個大人牽着司個孩子的全家福。
“這是二寶畫的。”沈硯安微笑着說,“他挺喜歡畫畫,這張是去年時,他偷偷畫的。”
張皇後顫抖着手接過畫紙,指尖輕輕撫過畫上的小人,淚水無聲滑落:“我的兒子,已經會畫這麽多畫了。”
沈硯安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字帖:“這是二寶寫的字。
他雖然調皮,但很聰明,先生教的字一學就會。”
張皇後泣不成聲。
這多年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象兒子長大的模樣,如今終于有了實實在在的痕迹。
“他...…
他長得像誰?”她哽咽着問。
沈硯安笑道:“眉眼像極了娘娘,特别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
性格卻很沉穩。”
他詳細描述着二寶的點點滴滴。
如何與兄弟姐妹們嬉戲打鬧。
每一個細節,張皇後都聽得如癡如醉。
“他可知,自己的身世?”王皇後小心翼翼地問。
沈硯安點頭。
張皇後抹了抹臉:“這樣也罷。”
她起身從櫃中取出一件精心縫制的小襖:“這是我這些日子爲他做的。
日後天冷,你帶回去給他禦寒。”
沈硯安接過小襖,發現針腳細密,領口和袖口還繡着精緻的祥雲紋樣,可見花費了多少心血。
“娘娘的手藝真好。”他由衷贊歎。
張皇後苦笑:“在冷宮無事可做,唯有靠這些打發時間。
這些年,我爲他做了不少衣裳,都藏在箱底,就盼着有朝一日能送出去。”
她又取出一封信:“這封信,也請你轉交給他。”
沈硯安鄭重收好:“娘娘放心,臣一定帶到。”
二人又聊了許久,王皇後問遍了二寶生活的每一個細節。
喜歡吃什麽,怕不怕黑,有沒有生病,功課如何?
仿佛要把七年缺失的時光一次性補回來。
窗外月色漸淡,啓明星已在天邊閃爍。
沈硯安知道該告辭了。
“娘娘保重。”他起身行禮,“臣一定會照顧好二寶,待來日局勢穩定,再帶他來看您。”
王皇後眼中含淚,卻強顔歡笑:“去吧。告訴他,娘很想他。”
就在沈硯安轉身欲走時,張皇後突然叫住他:“沈将軍,等等。”
她快步走到牆邊,移開一塊磚石,取出一個小木盒:“這個也請你帶給他。
這是我入宮前,母親給我的護身符,保佑了我這麽多年。
現在,該讓它保佑我的兒了。”
沈硯安打開木盒,裏面是一枚溫潤的玉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娘娘…..”
“收下吧。”張皇後堅定地說,“這是我這個做娘的,唯一能給他的東西了。”
沈硯安不再推辭,鄭重收好玉佩。
走出冷宮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沈硯安回頭望去,隻見張皇後仍站在殿門口,目送他離去。
晨光中,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堅韌。
返回溫府的路上,沈硯安心中五味雜陳。
一方面爲能告訴張皇後二寶的現狀而欣慰,另一方面又爲這對母子不能團聚而痛心。
“爹爹。”剛回到溫府,四寶就撲了上來,“您去哪裏了?四寶找您好久。”
沈硯安抱起女兒,看着她的小臉,心中湧起一陣暖意:“爹爹去辦了點事。
四寶有沒有乖乖的?”
“可乖了!”四寶摟着他的脖子,“溫小叔教我們認字,三哥還學會了寫詩呢!”
溫玉心笑着走過來:“妹夫這是去冷宮了?”
沈硯安點頭,簡單說了情況。
溫玉心歎道:“張皇後也是個可憐人。
好在還能活着,這對她來說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早膳時,沈硯安宣布了今日返程的決定。
孩子們頓時雀躍起來,連一大寶都露出期待的表情。
“終于可以回家了!”三寶高興地說,“我想娘親了。”
四寶也點頭:“我也想娘親,還想杏花村的小夥伴們!”
溫玉清雖然不舍,但也理解:“京中局勢暫穩,你們确實該回去了。
替我向尋衣問好。”
溫玉心更是紅着眼眶:“這一别,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沈硯安拍拍他的肩:“總會再見的。
等京中事了,你們一定要來杏花村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