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寶身處狹小逼仄的号舍内,心卻波瀾不驚。
經義題在他筆下條分縷析,深得雲亭先生真傳。
策論關切時弊,引經據典,見解獨到,既有少年人的銳氣,又不失沉穩。
詩賦雖非他最擅長,但也中規中矩,文采斐然。
他全神貫注,心無旁骛,并未察覺到,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早已暗中鎖定了他。
第三場考試的最後一日下午。
烈日透過号舍頂部的縫隙,投下灼熱。
大部分考生已是強弩之末,或伏案小憩,或反複檢查着墨迹已幹的試卷。
二寶也剛剛答完最後一道策論,正仔細地将答卷上的墨迹吹幹,準備整理放入專用的試卷袋中封存。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爲首的正是那名被張遷叮囑過的巡場禦史,他身後跟着幾名面無表情的監試官和如狼似虎的兵丁。
“仔細巡查,嚴防舞弊。”禦史高聲喝道,巡查掃過一排排号舍,最終,定格在沈清辭所在的丁字叁拾柒号。
他腳步不停,徑直走了過去。
二寶聽到動靜,擡起頭,見是巡場官員,便欲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禦史擡手虛按,目光卻在他狹小的号舍内掃視,從木闆床鋪到簡易書案。
最後,在二寶剛剛整理好、準備封存的試卷袋旁——那裏,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小卷被揉得有些皺巴巴的、材質明顯不同于官方用紙的紙條。
那紙條半露在試卷袋外側,位置十分顯眼,仿佛是不小心從裏面滑落出來的。
禦史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厲色,猛地伸手,一把将那紙條抽了出來。
動作快得讓二寶根本來不及反應。
“這是什麽?”禦史将紙條抖開,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震驚”與“憤怒”。
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号舍考生的注意。
隻見那紙條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細小的楷書,赫然是幾道經義題的破題要點和一篇策論的精彩開篇。
字迹工整,内容精辟,絕非倉促所能爲。
“沈清辭。”禦史厲聲喝道,将紙條高高舉起,讓周圍的人都能看到,“人贓并獲,你竟敢在會試考場舞弊,你好大的膽子。”
嗡——
整個考區瞬間炸開了鍋。
無數道目光,震驚、鄙夷、幸災樂禍……
齊刷刷地射向了丁字叁拾柒号,射向了那個面色瞬間變得蒼白的少年。
二寶猛地站起身,看着禦史手中那憑空出現的紙條,看着對方那副“鐵證如山”的義正辭嚴模樣。
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陷阱!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他根本不知道這紙條是何時、如何出現在他的試卷袋旁的。
他答題時全神貫注,搜檢時也絕無夾帶,這紙條就像是憑空變出來的一樣。
“大人明鑒。”二寶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學生從未見過此物,此物絕非學生所有,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栽贓陷害?”禦史冷笑一聲,語氣充滿了譏諷,“衆目睽睽之下,從你的試卷袋旁搜出,證據确鑿!
你還敢狡辯?莫非是覺得我等皆是瞎子不成?”
他身後的一名監試官上前,拿起二寶已經答完的試卷,快速掃了一眼,然後指着其中一道經義題的破題之處。
又對比了一下紙條上的内容,大聲道:“大人,您看,這試卷上的破題思路,與這紙條上所寫,幾乎如出一轍。
這還不是舞弊的鐵證?”
這一下,更是坐實了“罪名”。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果然是他,我就說嘛,十二歲的四元,怎麽可能?”
“雲亭先生的臉都被他丢盡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二寶隻覺得百口莫辯,一股腥甜湧上喉嚨,又被他強行咽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或冷漠、或嘲諷的面孔,看着禦史那志得意滿的醜惡嘴臉,一顆心直往下沉。
二寶知道,對方既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栽贓,必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絕不會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
“來人。”禦史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厲聲下令,“将舞弊考生沈清辭拿下。
收繳其所有試卷、文具,押往貢院刑房看管,聽候發落。”
兵丁立刻上前,粗暴地扭住二寶的胳膊,将他尚未封存的試卷,連同那作爲“罪證”的紙條、他的筆硯,一并收繳。
“我沒有舞弊,我是被冤枉的。”二寶掙紮着,聲嘶力竭地喊道。
然而,他的聲音很快就被兵丁的呵斥和周圍的嘈雜淹沒。
他被強行拖離了号舍,拖離了那片他本該揮灑才華、實現抱負的考場。
身後,是無數道複雜各異的目光,以及即将傳遍整個京城的、關于“雲亭弟子科舉舞弊”的驚天醜聞。
貢院大門外,沈硯安和蘇尋衣還在殷切等候。
當看到貢院大門轟然打開,出來的不是完成考試的學子,而是被兵丁押解、面色慘白、衣衫略顯淩亂的二寶時,兩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二寶。”蘇尋衣失聲驚呼,就要沖上前去。
沈硯安一把拉住她,死死盯住那幾個兵丁和随後走出來的、面帶“沉痛”之色的巡場禦史。
“這位大人,這是何意?”沈硯安的聲音冷得如同數九寒冰。
那禦史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歎了口氣,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沈先生,蘇夫人,實在遺憾。
貴公子沈清辭,在考場内舞弊,人贓并獲。
按《大景律》及科場規矩,已取消其考試資格,收押候審。
具體案情,自有主考官大人與刑部、大理寺諸位大人會審定奪。”
“舞弊?不可能。”蘇尋衣氣得渾身發抖,“我兒絕不會行此苟且之事,定是有人陷害。”
“夫人心情,下官理解。”禦史皮笑肉不笑地道,“然而,證據确鑿,衆目睽睽。
還望二位暫且回府,靜候消息。
若貴公子果真是被冤枉的,朝廷自會還他一個清白。”
說完,他不再理會沈家夫婦,指揮着兵丁将二寶押上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帶有刑部标志的馬車。